《水管工[GB]》 1、上门 “滴——” 面前显示屏上只画着两个妙脆角和一条弯弧,下面却顶着个肩宽腿长仿生定制款身体的看门机器人,在车牌信息自动同步到云端后,礼貌出声拦住停在别墅区门口的江澜。 “检测到您并非云顶别苑住户,实为登记在册的工作人员,已为您在云端登记出入申请。请将驾驶车辆停在外访人员停车区,随后在指引下通过侧门进入,感谢您的配合。” 它说话很礼貌,态度很平和。 但江澜方才那点对这处漂亮别墅区产生的感慨瞬间烟飞云散。 她磨了磨后槽牙,心头暗骂:拜高踩低、狐假虎威的破机器人! 饶是心里这么想着,江澜也懒得在一个设置过既定程序的机器人身上多费心思。 她利落按照引导停好悬浮车,拎着工具包,跟在一个圆滚滚的引路机器人后面,左拐右拐从侧边的偏门进入,走过一条七扭八拐、两侧布满她看不懂的似乎用于道路美化的绿植的小路,才算是真正进到了云顶别苑的住宅区。 江澜轻啧一声,回头看过去,那条小路隐匿在郁郁葱葱的绿意之中,根本找不到半分影子。 沿途都是形态各异、外装精致的多层别墅,各个小庭院里的植株更是江澜极少见的奇异品种,看得她眼花缭乱。 早在智网全面接通智能化操控家居服务后,日常中需要维修工上门处理的概率就越来越小,再加之仿生机器人的进一步覆盖,近几年维修技术相关职业和专业都在不断缩招,甚至有即将被取缔的趋势。 幸而江澜毕业早,还凭着在校表现优异,被校方推荐在云顶别苑挂职了监修的位置。 这可是不可多得的肥差,只要上一个常年在职的老监修退休下岗,她日后只要靠云顶别苑开的工资就能躺平享福了。 可惜老监修实在太能干,逼得迟迟无法正式入职的江澜只能奔波在外挂名多个小区,还要在智网多接高价私活,才得以在寸土寸金的云京吊着口气活下来。 今天也是老监修难得请假,正巧有住户上报了上门维修,江澜才头一次踏入云顶别苑。 只要今天拿到服务好评,转正的事就稳了! 一想到入职之后能拿到的星币…… 她只觉得前路尽是金钱芬芳。 小机器人停在一家略显格格不入的别墅外,晃着脑袋抬起来,一板一眼开始念叨工作人员行为守则。 江澜打量着眼前这栋堪称古板的“盒子”,通体的灰墙中间嵌着铁黑的高大双开门,瞧不见半点属于年轻人的活力和生机。 身为工作人员她无权在住户同意前查看住户信息,走到门口了,智网调出来的内容还是一串星号。 堪比面试岗位时单盲的罪恶规定。 小机器人还在脚边几寸位置仰着脑袋,按照规章拍摄她的工作服务记录,活脱脱是个另类监控。 江澜想着既然这家住户上了年纪,那文化程度也不会低到哪里去,总听说给有钱人省事多了…… 按下门上的对话按钮,声音会实时传递到连接智网的屋内智能家具上,由靠近住户活动的家具转达。 “开门。”她言简意赅,“上门/服务。” 话音落,江澜心头咯噔一下。 习惯了在下面少说话快办事的节奏,这么上来直入主题会不会显得很没礼貌? 要是住户不满意给她吃投诉,她这还没到手的工作不就飞了? 由不得她想出什么补救方法,门便从内打开了。 炭烧般沉闷的木质熏香在鼻尖一扫而过,随之便是清浅的、掺着些许甜气的草木清香慢悠悠飘出来,抓心挠肝地勾着人往里看。 出乎江澜意料的,她看到张分外清俊的脸。 微微上挑的桃花眼覆着层化不开的寒意,本就偏薄的唇因不悦而轻抿着,衬得那张冷白的美人面上明晃晃写着“不好惹”三个字。 视线往下落了几分,江澜颇为惊讶地发觉他独自在家也规规矩矩穿了身熨帖的衬衫西裤,柔顺的布料松松裹住略显瘦削的身形,不显细弱,反而将每一寸都勾勒得恰到好处。 宽肩、细腰、窄胯……还有薄薄一层线条流畅的肌肉覆在空无脂肉的下胸上腹,透出些许莹润嫩粉的白。 至于江澜是怎么看这么仔细的…… 一抬眼对上男人更添几丝不耐的目光,江澜默不作声。 她也想知道为什么他会湿着上半身来开门啊! 搞什么湿身/诱惑…… 要不是她职业素养到位,都要以为这是终于遇到为她量身定做的仙人跳了。 不过亲自来开门,这家住户真是随和啊。 “您好,我是……”江澜收拾好那点乱七八糟的情绪,抬了抬手中的工具箱,挂上职业化微笑,但话说个开头就被打断了。 美人上下唇一碰,清冽的嗓音裹着十足纯粹的疑惑飘了出来。 “怎么是个人?” 得,江澜收回刚才那个错误到极点的想法。 培训到位的江澜主动调出智网记录,把便携移动端腕表生成的投影屏转向对着他,诚恳解释:“您上报问题提交维修申请后,智网第一时间排查问题,判断属于机器人无法独立解决的问题,向监修部门发出上门/服务的指令,本次工作便安排我来完成。” 她收回投影,“您的个人端应该同步收到了上门/服务的提醒和预约时间,里面有我的个人信息,您可以对照确认。” 美人听完她这一连串解释,倒也没再当面调出信息查看。 他秀长的眉蹙起点儿阴影,缀在素白的额上,显出些愁色,清凌凌的眼波扫过来,不轻不淡飘了句话就转身往里走了。 “进来吧。” 庭院里铺着灰白碎石,踩上去沙沙乱响,两侧还种着几丛细竹,竹叶尖儿泛黄,在穿堂风的摧折下瑟瑟地抖。 江澜忙不迭跟着往里走,只来得及匆匆掠过布满冷淡色调的庭院布置,眼神又不自觉被男人摇曳的背影勾去了。 他一步步走得慢,连着那段被衬衫束紧的窄腰也慢悠悠晃着,像被风吹拂的柳条。 江澜视线跟着那摆动来回晃荡,正盘算着开口问具体需要维修的地方,客厅南边忽然传出声闷响,水花四溅的动静裹着哗啦啦的水声涌出来。 男人身形微顿,脚下明显急了些,步子一快,他身子便不由自主朝右侧偏过去,吃不住力似的,慢了半拍,几乎用腰胯把右腿甩出去才稳住了重心。 从背后看,每一步都快要摔倒似的。 江澜眯了眯眼,脚步没停,心里轻飘飘被羽毛蹭过一般泛上点儿痒。 她在服务业干久了,美人自然见过不少。 但在医疗发达的当今还愿意保留身体残缺的富美人,她还是头一遭遇见。 男人已经走到客厅和走廊相接的拐角,声音从前面递过来,“左手边,第二间。” 他似是一时走得吃痛,侧过身让开通道,单手撑着墙壁,细白的指尖扣紧发白,半个身体都快要靠了上去。 江澜应了声,速速收回乱飞的目光,偏身避开可能有的肢体接触,嗅着那股再次一掠而过的浅香,拎着工具箱往里去了。 一层挨着杂物间的客卫,门大敞着,入眼可见已是一片狼藉。 洗手台下方的柜门歪斜着半开,弯头水管龇牙咧嘴翘着,往外噗噗滋水,水柱打在墙面瓷砖上再弹回来,飞溅的水花喷得满顶满地都是。 江澜俯身去看,忍不住咋舌。 这种过于简单的水管安置方法,早在五六年前就被舍弃了,现在顶多能偶尔在邻郊那些老安置房里看见。 但兴许人家就喜欢这种复古装法呢? 她蹲下身去,顶着劈头盖脸乱飚的凉水,撑着柜边伸手去拧阀门。 嘎吱嘎吱几声下去,只听见嘶哑的噪声,没见水流变小。 江澜叹了口气,又摸了两把,心里有了估量。 她抬起头,手背蹭蹭下颌滚落的水珠,“您这房子装修几年了?” 男人想了想,语调平平:“七八年。” 难怪智网判断仿生机器人修不了,这种老装法在智网里都是淘汰版本,高档住宅区的数据库里根本没上传。 “这根弯头要换,”江澜往里指指,“阀体锈了,换个新配件就行。不过您这走的是老管线,弯头不是常用型号,我得回车上找找。” 她说着,视线扫过旁边架子上叠放的毛巾,捞过来一条递过去,“您先擦擦吧。” 男人定定看了她几瞬,指尖捻着毛巾尾端接过去,又问:“多久能修好?” 离得近了,江澜才真切感受眼前这位骨架到底有多纤细,只那段飞出袖口的腕骨,便堪堪覆着层薄皮,衬着隐隐透出的浅青。 一晃而过,看得她觉得自己一只手就能轻松箍住他这双削瘦的腕。 回了回神,江澜明白他这意思,就是明摆着催效率呢。 越是重视结果的顾客越是容易拿好评,她技术到位,自然也就乐得给出承诺。 江澜扯着嘴角勾出个笑,屈指抵着帽檐往上推了推,“二十分钟就成,我找到就回来给您安。” 不想男人轻啧一声,调出操作屏,“你别去了,让门口那些家伙送。” 江澜眼前一亮。 这么有人文关怀? 平白得了清闲,她索性换了个姿势,大咧咧单膝靠着柜门半蹲着,出于尊重地重新对上男人的眼睛。 水柱还在流淌,隔在两人中间,淅沥沥倒像是片窄小的水幕,将对方的面容模糊成连片的粉白。 江澜刚才着实没多想,顺手给条毛巾也是出于好心。 毕竟这雇主看上去瘦得像柳条似的,浑身透着股没被太阳晒够的病气,万一着了凉落了病根,回头智网暗戳戳给她记下一笔,她的百分百好评、金牌维修认证称号怎么办? 可谁能想到他顾头不顾尾的,只随意在湿处蹭了几下,就把没起到什么作用的毛巾搭在臂弯里,抱臂靠在门框上,垂眼也看着她。 那本就濡湿透的珠白衬衫,这下彻底被碾扯得服服帖帖,附在他因湿衣不断渗出的凉意而微微绷紧的腰腹。 往下是端端正正陷在两道向内收束腰线之间的脐,细细长长一小段,更衬得那段细腰劲瘦窄健。 往上还能看到他动作间,似有似无地跳出来、缀在他手臂上方的嫩色。 真粉啊。 江澜暗暗感慨。 哪成想美人秀眉微挑,下巴抬起些,审视般截住她黏连的目光。 “看哪呢?” 腕表连接的智网应时弹出扎眼的警告提醒。 [检测到您服务态度不端正,本次客诉概率高达85%,警告一次,暂不计入服务记录。] 江澜面色一肃。 糟糕,她的工作! 2、好评 江澜直呼冤枉。 男人的身份在这放着,没到手的酬金在眼前吊着,她就是再有几分活络心思,也不能在钱和工作跟前犯浑啊! 透过他身后的镜面,她细细审视自己今天的穿着打扮。 印着简约logo的黑帽,黑色无袖背心,深灰色工装裤。 很完美的维修工npc打扮,扔进人才市场都捞不着影的普通。 只不过刚才被打湿的背心勒紧了她的三角肌上端,衬得那块位置更饱满且显眼。 莫非是看起来太凶了? 江澜不动声色扯了扯袖窿,故作镇定摆摆手,挂上惯常随意的笑,朗声道:“别误会,我是正经人!” 正经人会说自己是正经人吗? 她不知道。 但今天要是解释不清楚,钱就不能正经落她手里了啊! 这种掩饰意味满满的话落下,眼前这个看上去就智商颇高的美人显然不信,一双桃花眼眯起来,斜斜往下扫,探照灯似的快要把她浑身上下看个遍。 江澜浑身不自在,正准备再胡扯几句转移他的注意力,门口忽然传来道干巴巴的机械音。 “您好,您需要的弯头管已经送达,请接取。” 小圆机器人张开自己的天灵盖,露出里面盛着弯头管的内壳。 江澜感慨:天籁之音! 美人腿脚不便,自然不能让人弯腰去拿。 她自觉表现的机会来了,忙眼疾手快地单膝跪地,只手撑着地面,倾身过去一把抓到手中,举高些晃了晃,“型号没问题,那我就开始给您修了!” 说完,她坦然绕过方才那个让人尴尬的话题,没等人回应,就低头钻进柜门里摆弄起来。 掩在逐渐变小的水声之下,只余小机器人刻板程序设定好的对话。 “请您对我的服务做出评价。” …… “感谢您的好评,祝您生活愉快。”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随后就是小机器人骨碌碌跑开的声响,大概是男人随手滑了五星好评。 一看就是个好评专业户! 那她的好评铁定也稳了! 江澜美滋滋想着,拧紧最后一颗螺母,上下检查几遍,又开关水龙头实验几次,确保再无出水问题后,才直起身拍了拍手。 “完事了。” 男人还是那个姿势,好整以暇抱臂注视着她,闻言也只是抬了抬下巴。 因着这个动作,江澜不可避免地注意到他被拉长的纤细脖颈上,随着喉结滚动而细微发颤的皮肤下方,恰恰点着枚不甚明显的小痣。 烙印在冷白的皮肤上,倒像是倾入池中的一点墨。 “咳。” 美人假咳两声,拨回她飘忽的注意力。 江澜真是认栽,干了这么多年,头一次见能让她脑子跟着往外飞得快要半点儿不剩的人。 她利落提起工具箱,推推略微下移的帽子,“配件已经给您换新了,我可以保证这个位置不会再因为配件出现问题。但您的家装有些年头,老化的位置大概不止这一处,回头有其它问题,您可以直接在智网对我发出上门维修需求。” 顿了顿,江澜终究还是没忍住补了句,“您要是不介意,改天我上门来排查一遍,更好。” 男人还是那若有似无审视般的打量目光,如有实质地掠过她因发力而更加青筋痕迹明显的小臂。 “好啊,那就麻烦你了。” 他的语调比刚打照面那会儿轻快得多,面上却依旧淡淡瞧不出情绪。 江澜还没品出些什么味,就见人扶着门框,迈开腿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摆明是送客呢。 想来那话也就是客气一句,不然真需要的话,当面就发预约通知了。 她无奈抬脚跟上去,与他相错两三步距离,安静一同往外。 美人踏着刻意放缓的步调,显然是不想让自己的腿伤太过明显。 只是他步子慢了,收腰摆胯的幅度免不得更大些,倒把那透湿贴在他脊背上的衣料衬出几分半遮半掩的意味,脊背中间那连串的珠线似的脊沟也跟着晃。 庭院的细风卷着竹叶沙沙响,压过两人一前一后寂寥的脚步声。 江澜亦步亦趋,百无聊赖想着回去找老伙计们吃饭,忽觉前面那人脚步顿了一拍。 紧接着方才在她眼中还清雅过柳条的窄腰就折出个惊心的弧度,坠着他整个人朝左侧歪斜过去,那双瓷白匀称的手慌乱抓握几下,却只可怜地捞到把空荡荡的风。 江澜没多想便抢上前去,只将手臂横在他腰侧,手背朝内,掌心拢着拳,虚虚托住他大半边身体。 那腰比瞧着还细,软若无骨地倾倒下来,薄无脂肉的侧腹被挤压着,逼得他像个连通了发声玩具的布偶一般闷哼出声。 细而急,尾音还染着若有似无的抖。 江澜耳根倏有些发热,待他堪堪站稳,忙退后半步,偏开视线望着远处几丛摆动的竹,只那挥之不去的潮意黏在小臂上,腻得人心燥燥。 “天暗了,”她嗓音平稳,“您慢些。” 身前窸窸窣窣一小阵,半晌,美人只淡淡“嗯”了声,算是回应。 送到门口,男人拉开门,半倚着站定,檐下的光晃着洒下来,在他映着院里竹影的眸底蒙上层浅浅的青。 “你叫江澜?”他问。 被点名的某人眨眨眼,“是的。” 上门/服务通知时都会附带员工的个人信息页,基础信息都明晃晃列在上面。 美人没再说话,目送她走出去。 江澜按惯例走程序,乐呵呵笑着说:“您要是对我的维修工作满意,麻烦在智网给个好评!” 那扇门已经虚掩大半,再望过去,只来得及瞧见双微微弯起的眼,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江澜总觉得里面是掺着明晃晃笑意的。 下一秒。 啪—— 门毫不留情关上了。 江澜沉默几瞬,释然摸摸鼻尖,抬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得,看来就是错觉。 但管他呢,看在她好心及时出手的份上,这个好评怎么也都稳了。 钱和工作最重要。她想着。 等江澜七扭八拐走出小路,圆头圆脑的机器人已经等在出口。 它用那毫无起伏的机械音提醒:“您今日工作已完成,请尽快驶离外访人员停车区,感谢您的配合。” 江澜坐进悬浮车,调出自动驾驶,地点选定提前商量好的小饭馆。 跟随车流在高架于半空的车道飞速疾驰,她看着外面闪烁成线再重重叠叠排成面的霓虹灯,只觉这破城市的光污染越来越严重了,迟早要把她刚换不久的新眼珠子再给搞报废了。 她收回视线,在投影屏上扒拉几下,又回看了一遍今天的工作录像,确认没什么纰漏后,点击上传智网记录。 指尖在绿油油的对钩上划了一下,确认完成服务。 [上传成功!恭喜您完成职业生涯第529个工作订单!] 屏幕上炸开淅淅沥沥的烟花,丑的要命。 “应该没出差错吧……” 她随手叉掉特效,暗暗嘀咕着。 / “就你那技术,能出什么问题?”时樾端着冒着泡的杯子大咧咧跟她撞了一下,“哒”的清脆一声响,“你在云京也算小有名气的老牌监修了,怎么去一趟云顶别苑回来,还变得疑神疑鬼了?” 江澜深沉地端着玻璃杯,仰头灌了口咕噜噜直响的气泡水。 她该怎么说自己担心的东西和时樾理解的不太一样呢? 时樾扯了扯身上和她如出一辙的无袖背心,把本就松垮的领口拉得歪斜,侧身用肩膀撞撞她,“等你稳定了,正好把你手头那些零零散散的门路给我多引荐几个。你发达了,我也混口汤喝。” 两人本就是一个大学毕业的,同窗同宿五年,早把对方那点儿性子摸了个穿,此时说这种话逃不过就是打趣的坏心思。 江澜屈指弹了一下她脑门上侧戴的帽子,笑骂:“贼惦记,我那好评还没到手呢,也不知道那雇主到底是不是个好说话的。” 时樾满不在乎拍开她的手,啃了口盘子里的大棒骨,“你上至技术下至外形、外看举止内看品德都挑不出毛病,你到底遇见什么难缠的客户了,把你愁成这样?要不来口酒过渡一下?” 啪—— 翻涌的气泡在杯子里躁动,一连串地往上滚。 喝酒容易误事,她们两个平日里几乎都滴酒不沾。 江澜指腹摩挲着被冰块熏得冰手的杯壁,“人挺好的……” “哪好?” “就挺好。” “长得好还是性格好?” “长得真好看……”话一出口,江澜往上一抬眼,对上时樾恍然大悟的窃笑,只得白眼一翻,甩过去句,“少瞎打听。” 又喝了两口,她鬼使神差摸了把腕表,调出今天的工作记录看了一眼。 [客户暂未评价] 往旁边划开住户信息,那一栏依旧是连串的星号。 她轻啧一声,把屏幕按灭了。 时樾把新端上桌还冒着热气的大棒骨朝她推了推,哎呀一声,拍拍她的肩,“行了,想那么多做什么。你明天有活没?跟我一起去排查个老住宅区吧。几十栋还是个加急单,一天就要干完。我怕自己干完就两腿一蹬去了。” 她扯着帽檐往后转过去,吊儿郎当反戴着,挤挤眼,“指不定你不去想,好评就到手了呢?” 江澜算是彻底被这好心态说服了,取下帽子挂在椅背上,往后捋了捋额发,满是赞成点点头,抓过两只手套往上手戴,“忒有道理了,明天一起去!” 刚抓住那只裹满蘸料,还在滋滋冒油的棒骨,她的腕表猛地弹出全息屏幕,不解风情地横在她的嘴和棒骨之间,占据她全部视野。 红彤彤的警告标识。 [友情提醒:您于星纪元109年9月23日于云顶别苑进行的上门维修服务得到了一星差评。如若月底结算前差评未变更,则计入您的考核记录,于结算后且同步至智网数据端。] 江澜:? 棒骨啪嗒掉回盘中。 这不对吧! 3、好色 嘎吱—— 老旧配电箱藏在堆砌满是杂物的地下室内,蒙上一层厚厚灰尘的柜门早已被岁月侵蚀得发锈,拉开的动静着实是呕哑嘲哳连着往上冒,似是在折磨一个年逾百岁的老人重返岗位。 江澜的脸被宽大帽檐和口罩遮盖得严严实实,唯一露出的眼睛也佩戴着拟态防护眼镜。 薄薄一层散发着流淌蓝光的屏幕隔绝了空气中飘荡的点点灰尘,让她不至于每检查一栋,都要被这糟糕的卫生环境折磨得眯着眼睛咳嗽一阵。 她随意挥了挥手,驱散点点跃动的尘点,视线先是在缺失屏护挡板、线路繁杂外露的内部停留片刻,确保实时工作录像将这一幕完整录下。 手上正忙活着,身侧蓦然弹出个虚拟蓝屏,同时播放出一段柔和悠扬的音乐。 [江澜女士,下午好。现在是星纪元109年9月27日下午13时23分,本日于14时到18时安排有市级范围小雨,外出工作记得提前准备雨具,祝您出行安全、工作顺利~] 她手上还攥着团刚扣下来、些许发硬的防火胶泥,正在拧动着暴力激活,被那欠揍的曲子惹得斜过去一眼,面无表情关闭这条友情提醒。 那和善的绿色屏幕摇身一变,从底下翻出极度扎眼的红色。 [友情提醒:您的差评尚未变更,本月还余3天,请您做好时间规划] 江澜怒了。 她重重把那块没眼色的胶泥砸到地上……再捞起来,默默往配电箱里糊。 她也想把这差评给消了啊! 可她没有提前申请和工作预约,连云顶别苑的大门都进不去,而且时至今日,那个男人的个人信息在她这边还是一连串冷漠无情的星号。 江澜抱着自己入行四年零差评的优秀履历和月初收到的高级监修师评定通知,在家里沙发上窝着发了一下午呆,惆怅自己即将逝去的美好工作和美味工资。 可她也真不能就这么颓废了,搓了把脸又是打了鸡血似的跟着时樾一起往老旧小区里钻。 前两天物业先是往后延迟了三天再让她们上门检查,后来又多批一天工作时间。 两人配合分工效率翻倍,昨天就干了大半,今天就剩些收尾工作,顺利交差准没问题。 江澜脱下手套塞回工具箱,刚提着准备往下一栋走,叮铃铃的轰炸式铃声炸响,眼前的虚拟屏上弹出备注“铁饭碗传承人”的通话申请。 是云顶别苑的老监修。 “小澜啊,你今天有空吗?”老监修的语气里揣着点儿不加掩饰的疑惑,“云顶这边有个排查的急单,住户要现在就赶过去。” 江澜微微蹙眉,将工具箱换了个手提者,调出老监修个人主页的公开工作信息安排,好奇发问:“您不是外出学习回来了吗?” 难道是准备把棘手难缠的客户推给她? 老监修沉默一瞬,“我刚才上门,被退货了。” 江澜:? 有钱人还是不好伺候的多啊…… 饶是心里把那住户和这个不靠谱的老监修来回嘀咕几遍,她还是不得不跟时樾发消息说了情况,才放心准备往云顶别苑去。 不去能怎么办?云顶别苑就聘了两个监修。 出于是临时转接,江澜没收到上门/服务的预约通知,也就不知道对面住户的任何信息,连哪一户都一无所知。 老监修只说和智网提出了工作人员更换申请,让她直接去就行。 江澜也没多想,提箱走人。 干活! / 缠绵的雨丝如时织网般倾洒而下,斜斜在半空中为透蓝的天打上层微白连片的线,水汽携着湿意在这座城市降落,将本来发干的天熏得湿软。 现如今的天气早就全面由智网接管了,它每天结合空气湿度、地表温度、次日人流量和主要事程安排等调节当天的温度和气候。 所以它提醒是下午两点下雨,雨水便会在数字归零的瞬间,分秒不差地落下。 江澜对着自摄照了照,扶正帽檐,取下口罩和眼镜,随意拍拍背心上沾染的灰尘,把自己收拾干净后,操控悬浮车停在外访人员停车区。 她抬手在帽檐上拨弄几下,打开自带的微型智能遮蔽伞,不算宽大的伞面完美适配她的体型,可以有效避免雨水打湿衣服。 但一定程度上也舍弃了美观度。 远看去就像是一株高高壮壮顶着胖伞柄的长菌菇。 正站在门口跟那个一板一眼的仿生机器人走登记手续,智网端弹出时樾的消息。 时樾:放心,收尾我做完了,你忙吧! 时樾:正好看看能不能寻个机会挽救一下你的小差评? 底下紧接着弹出个笑得贱嗖嗖的简笔狗头表情包。 江澜:少贫。 她要是能私下里打探到云顶别苑某家住户的信息,哪还至于蜗居在自己那小破公寓里? 呆头呆脑的小机器人领着她走出歪扭的小路,沿着让她万分熟悉又不太想承认的方向一路走去。 直到停在那扇铁黑色大门前,江澜看看门,再低头看看小机器人,怀疑:“你确定没带错地方?” 哪有这么巧的事? 脑子里正短路似的飘荡着各种乱七八糟的猜测,智网端弹出临时转调的服务安排提醒。 江澜再三确认,门牌号对,位置也对。 她用某种视死如归的平淡语气对着小机器人:“你说我现在跑……” 话音未落,面前紧闭的大门骤然被拉开,带出一阵混着清甜的潮气。 美人靠站在门内,身上裹着件松垮的墨绿色睡袍,带子系得实在潦草,只松松在腰侧打了个结,将那细软的布料勉强拢在一起,带着股欲掉不掉的劲。 他浑身上下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额前碎发还湿漉漉垂在眉尾,莹透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落,沿着细白的颈滑进锁骨那道浅浅的窝。本就冷白的皮肤浸了水,在这墨绿的衬托下,更显出近乎脂玉般的温润。 随着他倾身的细微动作,交叠的领口晃动着敞开一瞬,闪过抹浅樱的嫩色,恍得人不自觉想追着往深处再探一眼,可惜被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捻着袍角遮严了。 啧。 江澜眼珠子一个劲往下掉。 啪嗒—— 雨珠砸落地面,发出细微的水声。 江澜的目光猛地截住,两眼往上一翻,直勾勾盯着门框上方嵌着的感应灯,在脑子里怒骂自己色欲熏心。 可眼前这算什么烂俗情节? 老天,针对她的杀猪盘终于要出现了吗? 越过门框看进去,别墅内顶层全覆盖的拟态遮蔽棚好好运作着,半点儿阴沉天光都透不进来,哪能让他平白无故在家被淋成这幅样子。 瞎子都能看出是故意的。 但美色送上门……她还前有差评和工作吊着,后有工作记录实时录像呢! 我是来表现好的。 我是来将功补过的。 我是来把那颗一星差评扭转成五星好评的。 她默念几遍。 江澜压着帽檐挡住自己忍不住乱瞟的眼神,声线四平八稳走程序:“您好,我是本次上门排查的监修江澜。因您向原监修提出更换申请,由我接替……” “你往上看什么?”美人说话一如既往的悦耳清凌,尾音染了点儿泡过似的哑,听得人耳朵发痒。 闻言江澜猛地把头转正,面上挂着职业化微笑:“您好,我是接替老监修上门的排查人员,江澜,我们上次见过。本次排查工作会覆盖您住宅内所有老化的管线及智能家居接口,预计耗时两小时左右。请问现在方便开始吗?” 她一口气说完,半点儿不卡壳,语速快得像是急着完事赶紧跑路。 “你多高?”他没由来地问了句。 江澜这才把帽檐往上推了几分,微垂下眼与他对视,只这一眼,美人身侧缓缓浮现一块小小的投影屏。 排列在连串星号的首行,个人信息的姓名那一栏,如同刮彩票一般,散开的星点蓝色构成三个字。 [季岁安] 岁安。 江澜不自觉将这两个字含在唇齿间缠着念了几遍。 她上次来的时候,两人极少有安安稳稳面对面站着说话的时候,也就对他的身高没什么概念。 今天她穿了个鞋底略厚的马丁靴,直挺挺站着,竟隐约要比他还高上一些。 “裸高178,鞋高,现在估计183。”她回答得详细。 季岁安对这答案并不惊讶,瞥一眼她脚边还在慢悠悠晃着脑袋录像的机器人,单手拢了拢睡袍前襟,侧身让开门。 “进来吧。”他说。 江澜拎着工具箱跟着往里走,门一关上,那股比记忆中更加浓郁的草木清甜清晰涌入鼻腔,闻着像某种被温过的药草,后调丝丝泛着凉,在前面这个人身上意外的和谐。 她余光里瞥见他脚上趿着双浅灰的拖鞋,脚踝骨伶伶地凸着,足弓弓得极薄,后跟细瘦,踩在深色地面上白得晃眼。 每走一步,睡袍下摆就顺着小腿晃荡开,露出膝弯内侧覆着粉的浅窝。 江澜把工具箱搁在脚边,蹲下去翻检测仪,嘴里念叨着工作流程:“本次排查将覆盖您住宅内全部水电管线系统……” “江澜。”季岁安止住她絮絮叨叨的话术。 被点名的某人顿住手上的动作,迟缓抬起头,对上他那双被水汽泡得发亮的桃花眼。 这人的眼尾天生带点弧度,平日冷着时已经够招人,现下沾了湿气,眼睫一绺一绺黏着下垂,便显出几分懒散的媚。 季岁安微微偏过头来,眸底薄冰将融未融氲出春意,“我在智网提交隐私保护了,我不太喜欢自己的私人住所被全方位记录上传。” 他说:“你把工作录像关掉吧。” 4、落雨 客户提出这种要求不算奇怪。 排查工作全程录像着实对客户隐私是一种全方位的暴露,有时候客户提出中断录像,江澜都能理解。 但对象如果是眼前这个穿着饱含小心思、表情暧昧不清、目的明显不单纯的男人…… “行。”江澜果断应下,调出工作记录页面提交中止录像,“您那边也提交申请就行。” 伸脖子一刀,不伸脖子也是一刀。 她要是人哄心情好了,差评一改,这份工作不就妥妥保住了? 江澜默默在心底告诫自己:你是来好好表现保住后半生安稳幸福的,最重要的是工作和钱啊! 上次来去匆忙,屋内陈设她都没来得及扫上几眼,这会儿窗外雨声沙沙作响,白噪音似的衬着屋内配色单调的家具布置更加沉默。 干巴巴的没什么活气。 她今天准备走个速战速决路线,把工具箱搁在靠墙角落里,俯下身去扣开搭扣,翻出检测仪和手套。 “我先从总闸开始看,您之前有留意哪些地方不对劲,或者想让我避开某些房间吗?”她问着,扯开手套戴着。 季岁安已经走到沙发上坐下了,要说这人也是奇怪,坐姿都透着股不寻常的劲。 半个身子半倚着靠在扶手上,细白的手腕从滑落的睡袍袖口中探出一截,曲着撑住下颌,入眼都是贴附骨架的清瘦,伶仃像是朵含苞的花。 往下就是交叠往内收的腿,放松下柔软的小腿肚压在灰色的绒面沙发上,漾出一握软肉,雀跃告诉某人:你看,虽然我算不上丰腴,但也是有脂肉的。 江澜脑子里猛地就蹦出两个字。 风情。 她被自己的联想逗乐了,啪的一声拍了拍戴好手套的手,硬生生压下自己试图翘起的嘴角。 “没有。”季岁安答得慢,视线在她手上停留几瞬才懒懒移开,许是下午犯倦,“你随意。” 这房子配电箱设在楼梯转角的小储物间里,显然是安排了定期打扫,一打开门只能嗅到浅淡的木料陈味,算是江澜历来工作环境里排得上顶尖的。 拧开螺丝,掀开面板,里面线路排布得整整齐齐,走线是标准的旧式工艺,但保养得极好,没有她预想中老房该有的乱相。 挨个测过几个节点,又用检测仪扫了一遍各回路负载数据,她心里有数了。 “等李工走了,就是你上岗?”外头飘过来道慢悠悠的嗓音,隔着段距离,多少有些模糊,“你走校招应聘的岗位?” 这话问的太到点子上,私下里查过她个人资料的概率比他自己猜出来的概率大。 江澜捏着螺丝的手顿了顿,只当他是没事干想闲聊,笑了笑接上:“是啊,我就指着这份工作好以后养老呢。” “工资很高?” “哪能。”江澜把螺丝一个个拧回去,“现在仿生机器人才是大头,我们这岗位还活着,不过是因为配套智网操控的智能家居还没全面普及。再说了,给所有机器人数据库附加老式技术成本太高,用人成本低,还能顶上机器人缺失的那些老地方的活计。我现在平均一万三星币一个月,虽然没提成还得随叫随到,但平日没活就清闲……” “一万三活得下去?” 声音蓦然近了,清清凌凌砸在耳畔。 江澜放下手里的工具,就这么半蹲着抬眼朝门口望过去。 小储物间里没窗户,头顶的灯方才进来时她也偷懒没开,如今光源被侧倚着门的季岁安挡住半数,只余下几寸斜斜落在她面上。 “您这话说的,我好歹也是买了房和车的。”江澜笑得弯起眼,“凑合活不也是活。” 季岁安掩在背光暗处,轮廓都被虚虚笼上层浅金,叫他那副腰若无骨随处倚附的模样,衬得似是块未琢的温玉。 他没接话,两人之间便沉默下去。 江澜想了想,还是直接坦诚问他,“季先生,我其实比较想问您对我上次服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话说出口,又觉得似乎继续追问有些咄咄逼人,她又放软点儿语气解释,“差评对监修等级评定很重要,如果您觉得我有哪些地方做的不好,影响到了您的体验,我可以尝试做出改变或者补救吗?” 季岁安腾了地方,换到走廊里靠着了,也直白与她对视,覆着凉薄冷色的眸底不掺杂半分遮掩,“你工作没有问题。” 江澜只觉自己脑门上冒出了一个硕大的问号。 “那您……?”她试探。 季岁安抬抬下巴,“干活。” 江澜被整得没脾气,只得在心头嘀咕两句:她恨有钱人。 不乐意在这家伙面前继续自讨没趣,江澜拎着工具转头奔着客卫去了。 上次换过的弯头她顺手又拧开来看了两眼,阀体干干净净,没有渗漏痕迹。再往下走,厨房的水槽下、洗衣房的地漏旁、外墙排水管的接口处。 每到一个点位她都是先看再测,利落得很。 做到一半的时候,窗外那阵雨声忽然猛了,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江澜正蹲在阳台角落检查地漏,朝外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色压得很低,水雾蒙住了远处的别墅轮廓。 大抵是这雨大的莫名,没有接到智网的提前通知,她的手表消息提醒开始一条条往外蹦消息。 双手正湿着,她只撇了眼,瞧见是时樾发来的,也就没当下看。 工作的时候她爱一门心思扔进去,免不得总会忘了看消息,早些时候还容易惹得客户不开心,后来索性就把提示音打开外放了。 原本开着工作录像的时候,后台消息提醒会自动静音,此时录像关了,她那手表就滴滴答答连着响,比雨声还吵人。 “看吧。” 这声音幽幽的,如影随形飘过来。 江澜擦了把手,不明所以,“看什么?” “消息。” 季岁安坐在吊椅上,睡袍下摆随着摆动轻轻晃,隐隐露出点儿几乎看不出肌肉线条的大腿肉,靡靡摊开了溢在椅边。 那本就松垮的腰带乍一看更像是枯萎的花,低垂着苞头似是下一秒就要完全散开,细长的带子有一边垂下来搭在腿间,一下下蹭着他的膝窝。 江澜在眼神不听话继续往里飞之前,自觉低下头拧紧最后一个接口。 人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客气,调出悬浮屏看看时樾在叽叽喳喳什么东西。 时樾:雨下这么大!这破智网怎么不提前提醒? 时樾:你还没结束?一会儿要我去接你不,去我家吃饭? 能蹭饭是再好不过了。 江澜看得喜笑颜开,那点儿没看够美人大腿的郁闷一扫而空。 “露水情缘就是缠人。” 身后人不咸不淡点评。 江澜拨动消息的手顿在原地。 糟糕,她的名声! “没有没有。”她摆摆手,“朋友而已。” 后面静了半晌,传来声不似回应的轻哼。 男人最忌讳吃没名分的醋! 江澜悄悄撇撇嘴,盖上工具箱的搭扣,站起来扯了扯裤子膝盖处被水打湿的布料。 "水路全排查过一遍了,总闸也看了,线径和负载都匹配,没什么大问题。”安全工作容不得含糊,她一板一眼汇报,"上次换弯头的时候我提过,老管线整体状态还行,但有几处接口的防水胶圈已经发硬了,暂时不影响使用,建议您年底之前找人换一批。" 说完,她东西也收拾好了。 来的时候还是两点出头,按理来说这个点儿雨都该停了,可眼看着外面哗啦哗啦泼个不停的水,原本的计划是彻底被智网那个时不时在天气上不靠谱一把的蠢货给搅泡汤了。 果然天气预报还是最难让人信服的生活服务。 “智网预报雨会下到六点。”季岁安很难不注意到她一直在瞟外面的雨,缓声提醒。 “行,那您先忙。” 江澜把工具箱斜跨上,单手扶着,转过身,正看到他不知何时走到落地窗边,侧对着她,略微俯身下去侍弄那几盆争奇斗艳的花。 那腰身本就细,斜斜倾下去,后腰凹陷处便吃住布料,拉出一小截紧绷的弧线,底下便连着撑圆的臀,随他的动作微微晃了晃。 她今日海拔本就有加成,如今一高一低再错开…… 从她的视角看下去,季岁安的睡袍领口垂着敞开,沿着翘起的锁骨往下,白皙覆着薄薄一层肌肉线条的胸腹和……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季岁安自己一个人在家,会在睡袍底下穿短裤? 不是平角裤,就是严严实实盖到大腿的运动短裤啊! 江澜无意识轻啧一声,倍感遗憾。 她这不加掩饰的情态落在对面眼中,只得到了一句质问。 “你又往哪看呢?” 江澜神色一正,理直气壮抬起头直视过去,“不好意思,季先生。我近视了,前阵子新换的眼珠子,有点儿不听使唤,我回去就找医生再检查一下。” 这说的是实话,现如今医疗科技这么发达,多少人都快把自己改装成汽车人了,她只是为了工作换个眼珠子而已,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前半句是实话,后半句是假话。 毕竟有些人就是这么奇怪。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明白表现出来的东西在别人眼里会被理解成什么。 可是一被点出来拆穿,他就立马变脸训斥你思维不端、满脑子废料。 江澜百般叹气、千般无奈。 视线索性放哨似的一会儿瞟一眼一会儿扫一眼,非要把那条差评看回本才肯罢休。 没一会儿,大概是她的目光实在过于明目张胆。 季岁安面上覆了层微怒的红,眉心微蹙,那点儿火气烧的他眼底都蓄上些盈盈的水色,更显得他这张脸艳得让人挪不开眼。 江澜感慨。 美人嗔怒。 不可怕,像撒娇。 “你到底往哪看呢?” 这问题奇怪。 她明显看的是屁股! 但江澜良心未泯,忽地回想起自己刚上门的主要目的,立马摆正态度,虚心求问。 “您想让我看哪?” 5、加钱 季岁安脸上那层薄怒褪得极快,像是被人拿指尖轻轻一抹就散了。 他直起身来,也不再看江澜,只将手里那柄小铲插进小花盆里,瓷底磕在石台上,发出一声清凌凌的脆响。 “我看你是不想要那个好评了。” 江澜心里那根弦“铮”地一绷,比刚才看人屁股时绷得还紧。 她把工具箱换了个手拎着,笑嘻嘻凑近半步,放软了嗓子:“季先生,您这话说的,我这不是跟您开玩笑呢嘛。玩笑归玩笑,工作归工作,我分得清轻重。” 季岁安没理她,转过身走到沙发边坐下来,这回没往扶手上靠。 他端端正正坐直了,两条腿并拢搁在前面,抬手拢了拢睡袍前襟,动作里带着种漫不经心的矜持。 如果忽略他卷边到大腿的下摆。 “雨停了再走。”他垂下眼,“坐着等。” 江澜不好触他霉头,迟疑一瞬,本想客气两句,说不用麻烦我站会儿就行,但转念一想,站着等两个小时未免太傻,便拎着工具箱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了。 这一坐下,视野就低了,原本高处看不清的细节一股脑撞进她脑子里。 季岁安手腕脚踝都细瘦得能明显看出骨架天生就是偏小的,小腿也是细溜溜一段,绕过圆润泛粉的膝头,再往上了,竟是饱满丰腴的大腿。 他坐下后原本紧贴着的短裤边缘也往上滑了一寸,在偏下的位置留下圈微红的印,远看去,倒像是条浅绯色的腿环。 一看就是靡而不肥的好腿。 窗外的雨声一直没小,哗啦啦地砸在玻璃上,隔了层窗听起来闷闷的。 江澜视线转了一圈,开始百无聊赖打量着客厅的陈设。 屋内单调得像是商品房,最显眼的只余南面那排落地窗。 窗框是哑光的黑,衬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和水雾里模糊的树影,像幅裱好的水墨。 “您这房子住着不闷?”江澜脱口而出,说完就有点后悔。 人家怎么住是人家的事,她一个破干活的,瞎操什么心。 季岁安抬眼看了她一下,“闷什么。” “没什么摆设,也没什么颜色,”江澜比划了一下,“看着冷清。” “冷清?”季岁安把杯子里凉透的茶倒了,水线细而缓地落进地毯边上的小盆里,手指拢在杯口上,白得像瓷,“我一个人热闹给谁看?” 这话说得江澜心里一窒,接不上话。 她偏过头去看窗外的雨,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景都揉成模糊的色块,青的绿的交叠在一起。 她又想起那条差评来。 那东西像根刺隐隐扎在心底,不碰不疼,一碰就咕噜咕噜往外翻着冒酸水。 工作啊……钱啊…… 她到底哪里做得不好,值得他专门打个一星。 可季岁安先前又明明白白说了,她工作没有问题。 工作没有问题,那就是人有问题。 江澜在脑子里把这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嚼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来。 这家伙故意挑事来的吧? 她正想着怎么再开口探探口风,腕表又震了一下。 是时樾发来的消息,问她雨大了要不要改天再去吃饭,说她家小区门口那条路排水不行,已经开始积水了。 江澜低头回了几条,说雨小了再看看,没准等会儿就停了。 发完抬头,正撞上季岁安的目光。 窗户外的光映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浅浅一层灰蓝色的影,他眸色本就浅,被这么一照,更显得琉璃似的透润。 “朋友催你走?”他问。 “没有,”江澜把屏幕按灭了,“就是问我要不要去吃饭。” 季岁安没接话,慢腾腾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缩到沙发上,屈膝坐着。 这人本就瘦,整个人再蜷成一团,就更显得小,睡袍边角松松地覆在脚背上,只露出一截伶仃的脚踝骨。 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偏过头来看江澜。 “你那个朋友,”他开口,声音被膝盖挡住一点,闷闷的,“是你同学?” 江澜一愣,“对,大学室友。” “认识了多久。” “六年多吧,快七年了。” 季岁安轻轻“嗯”了一声,又没了下文。 江澜被他这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弄得摸不着头脑,只好顺着话头往下接:“您呢,平时朋友来往多吗?” 问完她就想抽自己。 看这屋子冷清的样子就知道,这人八成是个不爱热闹的。 指不定还是个没朋友的。 果然,季岁安摇了摇头,下巴在膝盖上蹭了蹭,几缕发丝从额前垂下来,遮住半边眉眼。 “没什么朋友。” 江澜心里那股发软的东西又泛上来,她压了压帽檐,清了清嗓子,“那您要是平时闲着无聊,可以上智网找人上门维修,我随叫随到。” 高情商时刻。 季岁安抬起脸来看她,只露出双眼尾微挑的眼,“然后给你打差评?” 低情商之人。 江澜被他这话堵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哭笑不得地摊摊手,“您这不是逗我玩嘛。要是我真有哪做的不好,您告诉我,我也算长个记性,以后注意。” 季岁安又说那句话:“没做错。” “那您……” 他倒是坦然,“给你打了好评,你不就只拿我当普通客户看了?” 这算哪门子道理。 江澜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本来也就不是什么道德素质特别高的人,要是眼前这人不坐在云顶别苑,这点儿心照不宣的事指不定早就半推半就地成了。 可身份在这放着呢,她赌不来。 话在嘴里翻来覆去几遍,江澜拎着工具箱站起身,警惕发问:“那……您觉得我现在怎么看您?” 季岁安坐在沙发上,微微仰着脸看她。 大概是沙发太软,他这个姿势坐着,身子便不由自主往里陷,有些歪歪斜斜倚着扶手。 俯看了去,江澜眼珠子又忍不住往他敞开的睡袍里掉,沿着他那浅浅一道腹沟滑进去,再漫过折出段软弧的腰侧,从翘起的臀线往下落顺着那堆叠挤压溢出的大腿肉,回到片半遮半掩的瘦白足背上。 脸、胸、腰、臀、腿、脚。 江澜暗暗啧了声。 标准构图。 于是坦然被欣赏的美人悠哉悠哉开口了:“还能是什么?给你打过差评的可恶客户。” …… 江澜心头那点搅搅扰扰的莫名情绪彻底偃旗息鼓。 敢情他知道自己做的事很不道德啊? 但江澜此人偏天生就是对着长得好看的人说不出什么重话,她打个哈哈准备把这个话题绕过去。 “那您也能改变一下我们之间的关系……” 她话还没说完,沙发上的人眉梢一挑,语出惊人。 “还有这种服务?” “没有的。”江澜果断止住他话中可能有的某种猜想。 “我会付你酬金。”季岁安抛出诱惑。 “不是钱的事!” “可以加钱。”季岁安想了想。 “加钱也不行!” 江澜真是头大。 她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整张清隽的脸。 江澜的五官算不上多精致,胜在生得端正好看,眉眼开阔,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平日里被帽檐遮着看不清,如今露出来,倒是比遮着的时候多了几分更好惹的意味来。 “差评的事我先记着,”她说,“您要是觉得我活儿干得还行,想让我多来几趟,直接约就行。不用拿差评说事,我扛不住。” 季岁安听了这话,嘴角往上勾了勾,“扛不住,那不是正好。” 江澜这话噎住。 万恶的有钱人! 窗外雨声渐渐小了。 淅淅沥沥的,从密到疏、从急到缓,最后只剩下檐角滴滴答答往下落的尾水。 天光从云缝里透出来,一层薄薄的暖色覆在落地窗上,把屋里阴沉沉的调子染得柔和了些。 季岁安扭头看了一眼窗外,“雨停了。” 江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庭院里的细竹还在往下滴水,湿漉漉的叶子泛着青翠的光。 她收回视线时,正好对上他偏过去的侧脸,掩在发丝后的耳廓在浅淡的天光里透着薄薄的粉,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尖,像被雨后的潮气熏出来的。 "那您休息吧,我先走了。"江澜把帽檐按回去,转身往门外走。 窸窸窣窣一阵响,紧接着便是轻缓地脚步声缀在身后。 “江澜。” 江澜脚步停在门口,没回头,等着他的下文。 “你是喜欢男人吧?” 江澜:……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后面又飘过来一记重击。 “我还没有谈过恋爱。” 那嗓音清润润的伴着竹叶被风吹拂的细碎沙沙声,碎珠似的悦耳。 又鬼一样缠在江澜脑子里回荡。 都是成年人,平白无故来一句这话做什么? 江澜警觉。 不好! 她的维修资格证!她的事业!她的工作! “我是处/男。” 最后一句不咸不淡砸了下来。 江澜头皮发麻,指尖扣紧工具箱边缘,咬着牙挤出点儿笑来,柔声安抚,“那……您能先帮我把我上次的差评改回来吗?还有这次上门/服务,麻烦也给个好评吧。” 话音落,智网提醒声接连响起。 [服务提醒:恭喜!您于星纪元109年9月23日于云顶别苑进行的上门维修服务得到的一星差评已被变更为五星好评。] [服务提醒:恭喜!您于星纪元109年9月27日于云顶别苑进行的上门维修服务得到五星好评。] 江澜迅速抓住眼前的门把手拉开,顺着那条缝隙钻了出去,哐当一声关上门,头也不回冲着小道狂奔。 一顿饱和顿顿饱,她还是能分清的。 这种被有钱人勾搭然后陷入柔情乡舍弃一切,最终落得个血本无归被抛弃的剧本,小网站上多的是好不好! 她有手艺有维修证,何苦留在一个阴晴不定的男人身边天天看他脸色? 脑子里乱七八糟想着,江澜更是恨不得长出八条腿。 叮—— [<季岁安>申请添加您为好友] 江澜脚步猛然顿住。 完蛋,她之前为了接单,设置的自动通过好友申请。 不出所料的,下一瞬。 [系统已自动为您通过<季岁安>的好友申请] 叮—— [好友<季岁安>发来一张图片] 6、自拍 江澜大骇。 这照片谁敢点开看? 她直觉猜测,这图片,十之八九是照片,再十之八九,肯定是他自己不正经的照片。 “小智,”江澜往下压了压帽檐,轻咳几声,跟着小机器人往外走,“帮我把季岁安的消息设为免打扰。” [已将您的好友<季岁安>的消息通知设为免打扰] 但那男人就像是一直在监视她一样,下一瞬消息又从已完成的上门/服务对话框中冒出来。 季岁安:江澜,不谢谢我的好评吗? 谢个屁,那是她应得的! 此人脸皮看着那么嫩,底下居然还藏着这么厚一层,着实可怕。 上门/服务的对话框,是客户用来提前沟通时间和结束后对服务进行评价的专属渠道,在检修员这边看去,连对话框都没有。 但这些信息都是同步上传智网,会被列入考核范围。 也就是说,如果季岁安继续在这里胡说八道一些很有误导性的话…… 她那两个好评照样白干! 刚踏出小道,完成引路任务的小机器人便停在原地,抬着圆脑袋,沟通屏幕上冒出两个尖尖妙脆角,还卖萌似的扭了扭。 “江工,欢迎您下次再来。” 贱嗖嗖的。 江澜面无表情:“别欢迎,我不是太想来了。” 地面被细雨浸过一次,翻出新鲜的泥土味和浅淡的嫩草清香,叫她无端想起那人身上挥之不去的草木香气…… 砰—— 江澜重重关上悬浮车门,似是要把那股味道和不该有的联想一起隔绝在外。 指尖搭上腕表,又默默移开,再迟疑地搭上去。 往复几次。 江澜狠下心,点开和季岁安的好友对话框。 横竖是一刀,脑袋掉了不过碗口大的疤。 季岁安都不怕丢人,她有什么怕的? 他发来的图片,不出意料的是自拍。 窗外灰白的天光穿过落地窗洒进来,恰好将季岁安整个人笼在柔光里。 他微微侧着脸看向镜头,桃花眼半阖着望过来,眼尾洇出淡淡的粉,睡袍的领口比刚才开得更深,锁骨那道凹痕被光线一照,泛着薄瓷般的光泽。 照片明显是刻意调整过的俯拍角度,能瞧见那件墨绿的睡袍从他肩头滑下小半,露出覆在平直锁骨下柔软白皙的胸肌,再往下就是被腰带似有意般收紧后勒出的一圈凹痕,窄瘦似细釉瓶的颈。 他并膝坐着,大腿根处肉感敦厚,沉沉压在灰绒面上,漾出一圈浅窝,细长的小腿并拢斜搁着,拍得姿态慵懒又处处透着装点摆弄过的刻意。 车里安静得很,雨后的光透过车窗落在她膝头,那人的眉眼被困在方寸之间,似笑非笑地仰视着她。 刚才犹犹豫豫不敢看的人也不知道去哪了,现下她倒是美滋滋点评起来了。 视线从上溜到下,江澜啧啧两声,有点儿想用涂鸦笔替季岁安挡住两腿之间不可多看之物。 男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总在意自己那二两肉,没有任何美观性可言,可玩性也不高,还脆弱。 明明永远站在他们身后之物才是最该拿出来展示的。 季岁安的自我认知还是有待更新。 胡思乱想一遭,江澜看看聊天框里那张孤零零挂着的照片,取下腕表扔到一边,决定还是先冷静一会儿的好。 江澜把自动驾驶路线选定好,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对面的人摆明了是等着她回复呢。 回了,说什么都是错;不回,又显得好像默认了似的。 可他若是不就此消停,这张照片就会成为影响她工作的最危险因素。 坏了……江澜感觉自己的维修资格证开始若隐若现了。 季岁安。 你怎么可以主动留下这种证据! 江澜愤愤咬牙,觉得这钱赚得实在憋屈。 她睁眼,把腕表重新扣上,调出对话框,打字回复。 江澜:季先生,照片好看,但下次请别再发了。 发完她就后悔了,这话在季岁安那样脸皮厚的眼里跟调情有什么区别? 对面几乎是秒回:好看就行。 江澜:…… 季岁安:你以前收过客户这样的照片吗? 看着这个分外危险的问题,江澜恨不得把对面那人的脑子剖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她斟酌片刻,回得模糊:没有。 那边又安静了几息,然后弹出一条新消息。 季岁安:那我是第一个。 说了多少遍,男人没名没分的时候少干蠢事。 江澜果断把对话框关掉,划到和时樾的聊天记录里,发了一句:饭还吃不吃?我到你家门口了。 时樾回得也快:吃!正炒菜呢,你直接上楼。 江澜把车停在时樾家楼下,熄火,在车里坐了半晌,最终还是没忍住,又翻回去看了季岁安那张照片一眼。 她做贼心虚地迅速保存到相册,锁屏、下车、上楼,一气呵成。 / 时樾的家不大,收拾得倒还利落,桌上已经摆了两副碗筷,锅里咕嘟咕嘟炖着汤,飘得满屋香。 她看见江澜进来,扬了扬下巴示意她洗手,又瞥她一眼:“遇见什么坏事了,脸色这么奇怪。” “没什么。”江澜拧开水龙头冲了把手,含糊其辞,“天气预报不准,心情不好。” “是不是那个客户又整你了?”时樾不信。 “没整。” 时樾把汤端上桌,盖子一掀,热气腾腾往上冒,“你少来了,我们认识那么久,你心里有没有揣着事,我能不知道吗?他又用好评难为你了?要不你反诉试试,这么一直被刁难也不是个事。” 江澜坐到桌边,拿起筷子,想了想,还是简洁把下午的事说了。 她说得平淡,季岁安换老监修、她上门、关录像、聊了几句有的没的,差评改了,好评也给了。 当然,省略了某些过于古怪的部分。 时樾听完,筷子在碗沿顿了一下:“就这些?” “就这些。” “那你魂不守舍的干什么?” 江澜夹了块排骨嚼着,嚼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说他还没谈过恋爱。” 时樾表情微妙地变了变,放下了筷子,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抱臂看着她:“我懂了。” “你懂什么了?”江澜后悔,开始装傻。 都是成年人了,话里话外那点儿意思,谁能瞒过谁? “江澜,你说你怎么就总是遇到这种怪人。” 江澜被土豆块噎了嗓子,灌了口汤才顺下去:“这还能怪我?” “不怪你。”时樾往椅背上一靠,若有所思,“你干了这么几年,怎么感觉每年都有人上赶着贴你?先前那几个也都不见你犹犹豫豫,拒绝的也都果断,怎么到这人了,你就变成这样?” 江澜没有接话,埋头吃饭。 还能为什么,季岁安长得实在好看呗。 时樾见她不说话,也不逼她,又端起碗给她夹了块豆腐,慢悠悠说着:“反正我是你的话,我就去试试。你又不吃亏。再说了,云顶别苑那地方,你以后想躲也躲不了,老监修一退休,你不还得管着整个小区的检修?” 这话像一瓢冷水,兜头浇下来。 江澜僵了一瞬。 时樾挑眉:“怎么,没想到这层?” 江澜沉默着把最后一块排骨吃了,把骨头搁在碟沿,擦了擦手。 她真是给忘了。 等她正式入职,云顶别苑所有定期检修和应急上门,都是她的活儿。 季岁安只要还住在那里,她就避不开他。 江澜忽然觉得嘴里那口汤不香了。 “不过你也不用太紧张。”时樾把吃空的碗摞在一起,“看你这样,他估计是长得不差,还这么主动……你要实在觉得拿不准,就把他当个普通的好看客户哄着。逢场作戏你不是最会了吗?” 江澜不知道她从哪落下的错误认知,也就没接话茬。 她眼望着天花板上那盏灰扑扑的灯,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觉得,他不是个好打发的人,要是这么纠缠下去,就没个头了。” 时樾洗着碗,水声哗啦哗啦的,头也没回:“你怎么知道?” “感觉。” “得了吧,你才见人家几次。” 江澜笑了一下,没再解释。 时樾没在这话题上继续深究,转而聊起了别的。 两个人聊了会儿过几天的工作安排,又坐在一起看了会儿无聊的电影,江澜才起身离开。 夜风吹过来,潮润润的,带走了夏季浮躁的热气,清清爽爽拂过,把她原本掺着些许郁闷的情绪吹得空荡了点。 江澜上了车,把车窗降下一半,夜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头微凉。 她的指尖搭在方向盘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腕表边缘,那里有一个未读消息的光标在微微闪动。 她迟疑了一会儿,还是点开了。 季岁安发了条新消息,只有一张图。 是他窗外庭院的夜景。 细竹被夜风吹得斜斜摇摆,院灯是暖黄色的,照在湿漉漉的石子路上,泛着一层柔润的亮光。 江澜盯着看了几秒,又翻回上一条,重新看了那张自拍。 角标的已读跳为灰色。 对面的消息弹出。 季岁安:早点休息。 季岁安:晚安。 江澜摘下腕表扔到一边,没回。 没一会儿,她又一把捞回来,把季岁安的消息免打扰给关了。 叮—— 星网消息通知炸响,随之便是一顿噼里啪啦的烟花炸开声,喜庆又吵闹。 [服务提醒:恭喜!您被云顶别苑列入监修岗位正式考核人员,将于星纪元109年9月29日开启约12天的入职培训,培训地点位于明海市总部。请您做好临行准备,保证联系畅通,祝您一切顺利!] 这是……要升职了? 江澜只觉幸福美好的躺平生活正在向自己招手。 工作数年,只为这一刻,钱多事少离家近的高薪工作终于要到手了! 但是…… 江澜看着挂在联系列表里,那属于季岁安的对话框,没忍住又点进去欣赏了几眼那张自拍照。 虽然她也在默默吐槽自己的口是心非,可话说回来。 她好歹也是血气方刚正值年华的四爱女啊…… 这种“不良诱惑”,到底怎么才能狠下心拒绝啊! 7、视频 “小江,明天早上八点的培训会,记得提前到,好好休息哦!”带教站在电梯门口,遥遥挥挥手。 “知道啦姐,您也早休息。” 江澜笑得温和,小幅度摆着手,目送电梯门合上,显示屏的数字开始往下落,才放过快要僵硬的面部肌肉,撞开门拖着脚步满是踉跄地往里间走。 知道她需要好好休息就不要总是开那种莫名其妙的培训会啊……每天早上过去听一箩筐废话真的不算是浪费人生吗…… 江澜双手撑着洗漱台,额前被水打湿的发丝顺着往下淌着水珠,啪嗒啪嗒砸在台面上。 只洗把脸就睡觉和一定要洗完澡再睡觉的两个念头,在她疲惫得快要当场睡过去的身体里来回争夺着掌控权。 最终—— 江澜拢着额前碎发往后捋过去,随意抹了把眼前被水雾蒙得发昏的眼睛,视线越过被水汽覆得更加模糊的玻璃,看向台面上躺着的便携移动端腕表。 半晌,她收回目光,关上淋浴。 从她跟着培训队伍离开云京,已经在明海待了十天。 走之前她从没想过要把自己的行程安排讲给季岁安,毕竟现如今智网覆盖范围之广,只要他主动去搜,以他的身份等级,她的所有行踪都会被暴露得清清楚楚。 但季岁安此人奇怪的地方就在这里。 他明显已经调查过她了,却对可以引起话题的培训安排只字不提,甚至也不在意那天江澜的临阵脱逃和百般回避。 一觉睡醒了,他还是照常给江澜发消息、发照片,好似一切事在天边翻出白、升起太阳后都翻篇了。 江澜穿着睡袍靠坐在床头,把吹干后略显蓬松的发挽起夹在脑后,指尖无意识拨弄着空荡荡的智网消息通知页面。 整整一天,季岁安的消息栏再没弹出过新通知。 她点开、又关闭,望着安安静静的消息框,忽然回过神来暗骂自己没出息。 区区一个骚男人,不过长得好看点儿身材好点儿,哪能就这么念念不忘的。 饶是这么想着,江澜还是不由自主点开了相册。 里面保存着季岁安从加上她联系方式那天开始,发来的所有“自拍”。 排在相册第一张的,是她培训第三天收到的。 季岁安美其名曰说买了新的衬衫夹,尺码不对勒得他很不舒服,但又觉得这个款式很百搭,让她帮忙把把关。 照片里的他抬起一条腿踩在沙发边缘,只露出条黑色贴身运动短裤,往下是一圈深色的环带,勒出圈凹陷,将那白晃晃的腿肉从边缘挤出道软弧,往上便是散出的三条系带隐没在裤腰深处。 压力绷出的粉堪堪漫开,在那环带与裤口中央的区域覆上层温润的腻粉。 那个角度把这条腿的弧度展得极满,从根部到膝头都是丰盈厚实的,偏从膝盖往下又骤然收细,一路收窄到踝骨,衬得整条腿像节饱满的白笋,又绵又韧。 第二张照片,是江澜培训第五天收到的。 当时季岁安说客厅里的灯丝似乎老化了,光线变得很昏暗,让她仔细看看,回去准备给他上门换个新的。 说是看光线,照片里他却是侧卧在沙发上的。 明显没想着好好系紧的睡袍散开大半,这姿势又恰好让他垂落的手臂挤压着胸.乳,盈盈泛出道浅沟,盛着柔润的天光,恰恰露出枚被吞了一半的梅色小痣,缀在晕开的粉意斜下方。 早些看他的腰只觉得细,这么躺下去,柔顺的布料就随着那弧度淌走了,弯出段内陷的曲线,再往下,又是骤然飞出的臀侧轮廓,熟透的硕果般坠在后面,沉甸甸压得灰绒沙发面陷下去圈凹痕。 往后,也尽是他用各种借口发来的照片。 江澜每每打开都要看上许久。 她实在想不通,怎么有人能长成这副模样,每一寸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嫌丰,少一分嫌枯。 依江澜这段时间对他的了解。 季岁安此人对他自己的腿和胸很满意,所以发来的照片多数重点都是在这两个地方。 江澜多少要在这一点上给他打出八分。 黄金构图真是常考常错! 脸胸臀腿缺一不可,男人连这种常识都把握不好,很难拍出高分骚.照。 但她也只能默默在内心期待他会明白自己拍摄意识的不足并及时改正。 毕竟这种话如果说出口…… 未免太像点菜了吧? 当然季岁安发来自拍的最初版本并不是这样的,比起现在的完美视觉效果,多了些意味不明、莫名其妙的腰胯引导。 江澜看得不满意,顺手加工把每一块不自然的区域都裁剪掉,才得到了如今她相册内的精选照片。 女人累了一天回到家,就是要多看看这种秀美靡软的诱人胴体舒畅身心,才能在第二天有更饱满的精神状态投入工作啊! [友情提醒:您的身体实时监测到近七天内您的睡眠数据远低于平均时长,且长期处于劳累工作状态,这对您的精神与身体都会带来一定程度的伤害。请您合理安排工作与生活,尽快调整作息。] 江澜面无表情看着眼前近得几乎贴脸的虚拟屏幕,对上面特意标红的警告文字视若无睹,冷漠关闭弹窗提醒。 如果休不休息都是她能说了算的,还怎么可能会出现这种睡眠不足的情况啊! 她把腕表扔到枕边,关了灯躺下,在黑暗中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明海的夜比云京安静得多,窗外没有那片总是闪成线的霓虹灯,只有零星几盏路灯在远处泛着暖黄色的光。 江澜听惯了夜里止不住的噪音,短期之内竟还无法适应这样过于寂静的夜。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开。 [工作提醒:你所设置的工作日程安排显示,明日早会需要提交今日培训会的核心内容笔记和感悟体会,请您提前完成] 这倒是提醒她了…… 上午的培训会讲的是新一批智能家居接口的检测标准,她坐在下面听了一耳朵,觉得和自己之前的实操经验大差不差,余下的时间就在虚拟屏上画火柴人。 所以,她需要尽快赶制笔记和感悟。 江澜认命地调出虚拟屏,回忆会上讲的乱七八糟内容,再根据自己的经验一点点重新补全撰写。 等到两篇详细到堪比白痴说明书的注水笔记和感悟横空出世,窗外就连悬浮车掠过的声音都快要消失殆尽了。 江澜颓废地把脑袋窝在两个枕头中间的夹缝里,嗓音飘忽不定地呼唤:“小智,现在几点了?” 硕大的虚拟屏弹开。 [星纪元109年10月9日,23:55:43] 江澜恍惚眨了眨眼,末尾那两个数字就瞬间跳成了56。 今天还有四分钟结束。 但是季岁安没有和前十天中的任何一天一样,给她发来那种意义明确的照片。 她调出和季岁安的聊天框,往上滑去,只能看到他一人的独角戏。 发照片的前奏、发送照片、发送照片后的自圆其说。 都是季岁安一个人在自说自话。 江澜从离开云京那天后,只充当一个沉默的看客,再也没有回复过。 说实话,她完全能理解季岁安可能已经做出的放弃选择。 像她这样带着特殊身份滤镜的确实少见,但也不是仅此一个。 谁都没道理单单选定一棵树吊死,更不用说像季岁安这种本就在大多数关系占据高位已久的人。 江澜不回复,本就是存着冷处理的想法,想着等人闹够了、热情劲下去了,就该后悔一时脑热做的蠢事。 两人正好一笔带过,日后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她在这一行干了这么多年,上门/服务的次数不在少数,自然也见过更多向她抛出“橄榄枝”的美人。 多少都存着春风一度的念头,恨不得像烂俗小说里那样来上一场激情强制爱。 好在江澜眼睛看刁了,对外形要求高,本身还是个腰板子死硬的,干顶着被人用工作威胁压迫都不肯低头,硬生生从业多年还维持着良好的道德底线和优良口碑。 江澜一代入他的视角,想到眼巴巴给“暧昧对象”发了一连串的骚.照,对面却跟死翘翘了一样毫无回应…… 她只觉一阵恶寒。 太可怕了。 谁知道对面看到那种照片会想什么啊! 而且什么正常人会总是发这种照片给别人看啊? 所以她选择只欣赏、不代入。 角落的日期时间再次变化。 [星纪元109年10月10日,00:00:09] 昨天一天,二十四小时,她没收到季岁安的消息。 江澜心底莫名涌起些不痛快来。 如果硬要她说,大概更类似贪婪没得到满足后积累的情绪。 直白来说,就是她还想看季岁安的自拍。 左思右想在床上翻了几圈闭不上眼,江澜一把捞过床头的腕表,打开虚拟屏,利落敲过去一行字。 江澜:今天怎么不发了? 蓝色消息框右下角的标志在发出去的那一刻就变成了赤裸裸的已读。 江澜原本揣在心间想着先发制人的促狭骤然间化作满腔的后悔。 坏了……被算计了啊…… 季岁安根本就是笃定了她会忍不住问,一直在对面等着消息呢。 她还没为自己中道崩殂的冷落计划痛彻心扉几秒,对面便弹出回复消息,顶得她那条消息往上移。 季岁安:你想看什么? 紧接着,屏幕中央展开季岁安放大版的头像和视频通话邀请。 上方又滑落两条消息。 季岁安:接视频。 季岁安:想看什么都可以。 8、早安 凭着若隐若现的良心和道德心来讲,这个视频电话江澜不该接。 但她现在的确是有点儿色欲熏心。 脑子还在纠结接还是不接,手已经先一步按了下去。 坏了。 江澜大骇。 那这真是……不得不认真品味了。 对面画面先是一阵晃动,像被人随手搁在什么地方,调整角度。然后那张脸才不紧不慢地浮现在屏幕中央。 季岁安明显已经躺下了。 屋内只余下枕灯亮着,暖融融的光拢住他半张脸,把眼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长长投在面颊上,像一排细密的羽。 身上是一件纯白的薄棉t恤,尺码明显偏大,领口松垮垮地敞着,间或泄出一小段水白的肩头。 他桃花眼半睁半闭,一线之间还氤氲着水光,像是噙着一点没散尽的困意。 江澜枕边只有盏昏黄的阅读灯,也不调整角度,就这么四仰八叉躺着把腕表举在面前。 季岁安偏了偏头,把下巴搁在枕沿上。 “你比之前瘦了。”他开口。 江澜原本攒着一肚子逗弄的话,被他这一句不咸不淡的关照堵了回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培训这十来天确实忙,顿顿食堂对付,免不了会看上去憔悴些。 但她胳膊上的线条倒是更清楚了,绷起来的时候小臂青筋便比之前浮得更深。 “今天忙什么了?”江澜随意找了个话头。 “没忙什么。”季岁安的声音轻轻淡淡的,“等你回消息,等了一天。” 江澜觉得这话烫耳朵。 她移开视线去看天花板,嘴里说:“我培训呢,白天忙。” “嗯。”季岁安也不追问。 他肆无忌惮扫视着屏幕里的她,似是在确认是不是真如他所说的那样,瘦了许多。 半晌,不甘心似的,他又补了句。 “那你现在才找我。” 江澜心虚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我写总结呢,培训要交的东西。” “写完了?” “刚写完。” 季岁安把手机往旁边搁了搁,屏幕里的画面一变,变成了侧躺的视角。 那件大t恤的领口随着他侧身的动作往一边滑落下去,露出的那窝锁骨被灯光照着,皮肤白得近乎透光。 江澜的目光落在了那上头,又移开,又落回去。 “你之前发那些照片,”她清了清嗓子,“都是什么时候拍的?” “想你了就拍。”季岁安答得坦然。 江澜被这种口无遮拦的打法惹得没招,准备拉回点儿主动权,“那你不怕我拿出去给别人看?” 季岁安眼尾向下弯了弯,“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你连我发的消息都不敢回,还敢拿我的照片给人看?” 江澜被他将了一军。 确实不敢。 她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把话倒腾了几遍,想找个话题岔开,可那些词句到了嘴边就化成一团浆糊,硬是吐不出去。 她只能干巴巴地开口:“那……你今天怎么不发了?” “发了那么多天,你一条也没回。”季岁安没精打采,“我总得给自己留点脸。” 江澜闷声不说话,视线又落回屏幕那人身上。 他大概是刚洗完澡不久,发尾还是半湿的,有几缕贴在额角,滑润的水珠顺着下颌线往颈窝里淌。 江澜眼珠子就直勾勾跟着那湿漉漉的轨迹往下掉。 “江澜。”季岁安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想不想看我?” 这话问得直白。 江澜猛然偏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就非得问?” 她顿了顿,余光又往那段瓷白的腰上瞟,“……要是不想看……接你电话做什么?” 季岁安抿着唇,瞧不出到底对这回答满不满意,下一瞬把手机拿起来,镜头慢慢往下移。 先是下巴,然后是喉结、锁骨,镜头继续往下,t恤被撩起来一小半,露出平坦紧实的腹部。 腹沟浅浅一道笔直落下去,两侧的腹肌薄薄一层,线条干干净净,尾端隐没在裤腰边缘,黑色的勒在两侧髋骨凸起的位置,把本就单薄的胯衬得更窄。 那布料裹得紧,勒出的轮廓在窄胯之间便赫然醒目。 她看着那个地方,脑子有点儿空,心底却生不出什么多余旖念,反而觉得突兀。 好像有个进度条浮现在眼前。 季岁安当前已解锁95%。 镜头停住了。 季岁安没再往下移,画面重新回到他的脸上。 他垂眼轻笑一声,“看满意了?” “满意什么。”江澜一本正经装傻。 “我的身体。”季岁安半阖着眼,眸底黑幽幽蕴着瞧不清的情绪,“你看得我都快要起鸡皮疙瘩了。” 江澜眉头微动,不咸不淡回了句:“那是你自己不穿好衣服。” “穿好了你也看。” “少污蔑,我很有职业道德。”她反驳。 “你看了。”季岁安说得笃定,“你每次看我的时候,都会先看眼睛,然后视线往下走一圈,最后再回来看一次我的脸。” 江澜被他说得一窒。 他不知道话说的太明白会很尴尬吗? 他就是太明白了。 事到如今也分不清到底是好的还是坏的,天天这么步步紧逼。 是坏男孩就主动上链接,是好男孩就主动挂free。 不是男孩就老老实实倒贴。 江澜沉默了一会儿,把屏幕往旁边挪了挪,翻了个身趴着,把腕表搁在枕头上,脸朝着镜头。 “季岁安,”她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季岁安唇角往上勾起点儿弧度,眸中那层薄冰也乍如春至般消融了,“我以为我表现得很明显了。” “你表现得太明显了,反而让人没法信。”江澜叹口气,“我连进云顶别苑都要走偏门,你打一个差评就能让我几天睡不好觉,你……就是闲得无聊找个乐子?” 季岁安没立刻接话。 屏幕里他动了动,将镜头拉近些,整个画面里只余下他的脸,“我要是想找乐子,不用费这么大功夫。” “你很喜欢我的身体,”他很是笃定,“我发给你的每张照片你都看了。” 这话倒是不假,江澜没得反驳。 “你之前说好看,是觉得哪里好看?” 对面忽然飘过来句让她始料未及的话。 江澜脱口而出:“腰臀腿。” 季岁安眉梢挑了挑,似是想笑,“我以为你会说脸。” 没那么不好色。 江澜思索着,满是疑惑:“你发的照片里拍到脸了?” 话一出口,她忽然都想起来了。 那是她自己给二次加工都截掉了! 季岁安也变得欲言又止。 “腰臀腿……”他重复一遍,每个字都像是含在唇齿间缠绵着,尾音染上些温吞的笑意,“那等你回来,再让你好好看看。” 这和邀请有什么区别? 江澜听不出来。 她抿着唇,攥着被角的手缓缓收紧,“季岁安,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怎么样你,故意逗我玩?” 话砸下去,没落得个响。 季岁安在屏幕那头看着她,脸上那层慵懒的倦意淡了一些,好似是终于等到了个他想要的反应。 “我没觉得你不敢。”他抬眼看过来,眼底蓄着小簇暖黄的光点,莹润得惹人往里陷,“我只想知道,你什么时候才敢对我做什么。” 江澜脑子“嗡”了声,一把抓起腕表,凑近屏幕,赌气似的:“那你等着。” 季岁安眨眨眼,满是乖顺应声,“等你回来。” 江澜“嗯”了一声,这才把腕表放回去,算是把这个约定应下了。 两个人再次静下来。 视频通话没有挂断。 窗外明海的夜安静得很,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悬浮车掠过时的低鸣。 江澜把腕表放在枕头边上,侧躺下去,屏幕里的季岁安也翻了个身。 “你要睡了吗?”季岁安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困了。 “还要过一会儿。”江澜说。 “那我挂了啊。”季岁安说着,却没有任何动作,依然躺在那儿看着镜头。 江澜又“嗯”了一声。 屏幕里的那个人安静了片刻,然后轻轻地说:“今天等你消息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觉得烦了。” 他嗓音压得低,呢喃般的音量,像自言自语多过像说给她听。 江澜的心口被这句话轻轻刮了一下。 她看着屏幕里那双在暖光中微微阖着的桃花眼,眼尾染着一点困倦的红,睫毛一绺一绺地黏在一起,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季岁安的时候。 那时她只觉得这人好看。 现在看,还是好看。 又不止好看了。 她斟酌半天,最终自暴自弃般选择果断回答:“不烦。” 季岁安眼睫轻颤着,“那就好。” 他说完这句话,呼吸就渐渐沉下去。 睡着了。 江澜看了一会儿屏幕里那张安静的睡颜,半晌,伸手把通话挂断了。 聊天框里只剩下一条通话时长记录,显示四十六分钟。 她躺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然后不自觉地把聊天记录翻上去。 从第一张照片看到最后一张,再从最后一张翻回第一张。 翻完的时候窗外已经是深浓的夜色,整个明海都沉在静谧里,连最后那点儿声音都消沉下去。 江澜把腕表扔到一边,翻了个身,闭上眼。 脑子里是季岁安侧躺在床上时那段露出来的腰线,和那句“等你回来”。 她在心里默念。 完蛋了。 她是真想.干.他了。 / 第二天早上江澜醒来的时候,脑子昏昏沉沉,做了一夜被季岁安缠着要她回去的梦,朝脸上拍了好几把凉水才堪堪清醒过来。 她感慨几声美色误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反复警告,不许把昨晚那些话当真。 洗漱完去收拾东西,捞起腕表一看,通知栏多了几条新消息。 季岁安:抱歉,昨晚睡着了。 季岁安:今天的照片。 江澜撇撇嘴,暗道一声妖孽,手指迫不及待点开来看。 照片里季岁安换了件深灰色的宽大t恤,下半身空荡荡,衣摆只勉强遮到臀缝。 他坐在床边,双腿交叠着斜垂下去,膝上横着一只枕头盖住那处尚未解锁的部分,手里拿着一本书,书脊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微微弯着的眼睛。 照片下方附了一行字。 季岁安:刚睡醒拍的。 季岁安:早安。 刚睡醒? 指的是专门换了衣服、脱了内.裤、抓了头发、摆好姿势的那种睡醒? 江澜唾骂。 真.骚。 她果断按下保存。 穿好衣服走出酒店房间的时候,明海的天刚刚亮透,薄薄的浅白色铺在天际线上揉成一团,刺得她微微眯起眼。 抬手遮在眼前,站在窗前定定往外看了两秒,她低头给季岁安回了条消息。 江澜:早。 指尖悬在半空。 江澜:很好看。 9、睡觉 最后几天的培训内容比刚去的时候少得多,勉强能挤出些时间让江澜偶尔窝回酒店补个觉,不然她兴许就要把自己的小命断送在这里无聊的人际社交上。 也算是得益于江澜早早入行积累的经验远超来培训的同行,甚至在某些时候比智网数据库还要全面些,上面也就没怎么为难她,还多次给出了较高的评价。 带教老师一路眼巴巴地把江澜送到总部安排的悬浮车上,百般不舍地再三追问她真的不再考虑留在明海入职吗。 惜才之心溢于言表。 毕竟单凭江澜的手艺和知识面,无论在哪都能找到个顶顶好的工作。 可也不是什么工作都能和云顶别苑那种级别相提并论的。 活少、事少、钱多。 江澜又不是傻子。 大概云顶别苑接收到她的培训报告后也觉得实在捞到好的了,总部直接发来通知让她次日前去签订合同。 很难相信,已经星纪元109年了,签个聘用合同居然还要线下面对面…… 江澜疲倦地窝在后排休眠座椅中,脑袋里昏昏沉沉准备着回去大睡一觉。 腕表弹出消息通知,她抬了抬眼皮,指尖微挑划开。 季岁安:恭喜顺利结束培训。 这几天季岁安时不时就会给她发照片,庭院内的花花草草,或是他自己的自拍,比之她不回消息的那几天含蓄了些。 但身处疲惫状态下的她多数回复都很是冷淡,无非就是问候早晚安和几句“好看”“不错”“适合你”之类的客气话。 一朝放松下来,江澜也生出些闲散心思,慢悠悠打字。 江澜:消息这么灵通? 对面回了个小狐狸晃脑袋的动态表情。 季岁安:今天回去好好休息吧。 江澜:嗯。 消息框沉寂几秒,弹出一条。 季岁安:我原以为你会有计划来找我。 江澜指尖顿了顿,悬在屏幕上方,转手将他发来的那个小狐狸表情又发了回去。 江澜:今天的照片呢? 季岁安:因为你不来找我,所以没有了。 搞什么…… 江澜看着屏幕中一上一下两个晃脑袋的小狐狸,没忍住屈指隔空敲了敲季岁安的头像。 说话像撒娇一样。 这人拿捏她胃口已经拿出了经验,她要是上赶着去问,指不定对面还能怎么坏心眼地继续逗她玩。 江澜关了屏幕,闭眼靠回座椅里。 悬浮车平稳地驶入云京的市区,窗外的光线一明一暗地掠过去,在车内投下断续的暖红。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 一室一厅的小公寓,打开门就是被隔成两半的客厅,一半摆着矮几和沙发,另一半打了满墙挂钩挂满维修器具。 没什么情调的布置。 她把行李往玄关一撂,蹬了鞋就瘫进沙发里,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陷在靠垫中间。 天花板上那盏灯时间久了,外壳氧化变得灰扑扑的发旧,被光从里一照,倒泛出点儿莹润的暖色。 她神游似的看了好一会儿,眼皮越来越沉,迷迷糊糊地就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窄窄的光带,横在地板上。 江澜嗓子发干,撑起身子去厨房倒了杯水,凉水灌下去才觉出饿来。 她随手调出智能冰箱的虚拟屏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七分,又看了一眼消息列表。 通知栏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两条新消息,发送时间就在五分钟前。 季岁安:照片。 下面紧跟着一张图。 江澜随手点开,视线瞬间黏连在屏幕上。 照片内光线很暗,似是他也刚午休醒来随手拍的一般,整个人舒展着侧躺在沙发上,松松搭了条灰白色的薄被,下摆只到他的大腿中段,小腿就光裸着垂在沙发边缘,一前一后微微交叠着,将那薄被带出层层叠叠的褶皱。 而顺着他隐在阴影中的腰腹往下走,越过脐尾浅浅的暗色,埋在腿.根软肉与腹.沟交汇处,跃出片白而平滑的光裸皮肤,在暖色调的柔和光线中呈现出近乎纯澈的明净。 江澜明知他在这种半遮半掩的套路上向来是数一数二的好手,可眼睛还是凝滞着无法挪开。 她把图片关掉,又打开,几经重复,开始打字回复。 你没穿? 太直白,她觉得太蠢,给删了。 盯着输入框发了会儿呆,江澜忽然反应过来,这本来就是季岁安故意想要她发现的,她还有什么可遮遮掩掩的? 江澜:这么干净? 对面迟了会儿,慢悠悠回了条。 季岁安:剃了。 季岁安:看起来你喜欢干净的。 骚.货。 江澜把杯子扔回桌上,栽倒进沙发里,对着靠枕狠狠捶了几拳,只觉一股热流沿着骤然搏动的胸腔涌上面颊。 她一头把脑门砸进靠枕里,暗骂自己实在没出息。 腕表震了几下,滴滴的提醒声炸在耳畔。 是时樾。 时樾:回来了?刚给你点了饭,估计一会儿就送到了。 时樾:就等着你回来了,我有个活拿不准,你帮我掌掌眼。 江澜心下平缓几分,滑开屏幕回复:什么活? 时樾:老小区加装智能水阀,预埋管线跟新标准的对不上,我试了两种转接头都不行。你要是有空,明天给你发位置。 明天…… 时樾:对了,你明天应该就要去签合同了吧?签完请我吃饭。 明天…… 时樾:那个住户还缠着你? 江澜迟钝的思绪重新恢复运转,回了个“嗯”字。 时樾那边的状态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大概是删删改改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丢过来一句。 上门有风险,服务需谨慎。 江澜咬牙扔回去个“滚”。 / 第二天一早江澜就爬起来打理自己,从收纳箱顶层取出早在两年前定制的深灰色西装,又拽出藏蓝色衬衫和银灰色马甲一同扔给智能衣柜熨帖平整。 好在她常年没懈怠过锻炼身体,身形与当年相差不多,只在上臂处有些许紧绷,大概是长期技术型工作导致臂围增长了。 临走了,江澜指尖在领带上一滑而过,最终还是选择放过自己,捞过发绳挽了个低马尾,蹬上低跟皮鞋就往外大步迈去。 美妙的工作,近在咫尺啊! 江澜按时到了云顶别苑的物业管理中心,带她签合同的中年女人对她印象似乎很不错,面上挂着温和的笑。 “江工,总部对你的培训表现评价很高。”她把虚拟屏上的合同推到江澜面前,条款一条条罗列下去,和智网上公示的一模一样,“监修岗位的待遇和职责范围都写的很清楚了,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问题。” 江澜一行行扫过去,指尖在屏幕上划动。 合同期限是五年,薪资比她之前听说的还高了小半档。职责范围包含云顶别苑所有住宅的水电管线及智能家居接口的定期排查与应急维修,应急响应时间不超过四小时。 没问题。 她利落地签下自己的电子签名,指尖在确认键上顿了一瞬,然后按了下去。 "欢迎正式入职。"对方笑着伸出手,"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江澜握住她的手,"谢谢。"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云顶别苑里那台圆滚滚的小机器人正等在门口,瞧见她出来,屏幕上的妙脆角又弯起来晃了晃。 "江工,欢迎正式入职!" 江澜看它一眼,没接话。 这东西原来真会看人下菜碟? 小机器人骨碌碌滚到她脚边,"需要我带您熟悉一下园区吗?您对园区内各栋住宅的位置和业主分布还不够熟悉,我可以为您提供引导服务。" 江澜沉默两秒。 “不用。”她绕过仰着脑袋试图和她对视,却几乎要一整个翻过去的小家伙,“我自己走走。” 小机器人的屏幕闪了闪,“好的。如有需要,请随时呼唤我。” 江澜已经迈步走了。 云顶别苑比她上次来的时候添了些秋意,几棵高大的枫树叶子已经红了半边,在风里哗啦啦地翻着卷,与皮鞋落在石板路上清脆的声响相比,倒一时分不清哪个更吵得人心烦意乱些。 她走到一处岔路口,往左望了一眼。 那条路窄一些,两侧栽着她大半叫不上名字的异种植株,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亮。 是通往季岁安那栋别墅的路。 江澜无端想起他那些暧昧不清的话和满是暗示意味的照片。 一次次,像是再明显不过的弯钩,垂落在她眼前。 咬钩后会不会被抓去当做供人观赏嬉笑的战利品? 江澜在路口站了会儿,缓缓脱下西装外套搭在臂弯,拐上了那条路。 熟悉的铁黑色大门很快就出现在视野里。 门窗都紧紧关着,整栋房子安安静静地立在道路旁,仿若无人居住。 江澜还没准备好这么快面对这段尚未定性的关系,走到这里,也不过是被他那几句话冲击得略微悸动的心在躁动。 只是路过。 她这么想着。 兴许日后再来也都是穿着刻板工服,再走在那条七扭八拐的小路上。 少有的能穿得像她自己一些,抛去浮浮沉沉的思绪和身份,独自一人慢悠悠散步,她不想在这种时候逼着自己去做短期内尚未明晰的决定。 季岁安:培训辛苦了,恭喜入职。 季岁安:晚上睡觉怎么样? 垂眼看着腕表上那两条新弹出来的消息,江澜僵直在原地。 她脑中思绪翻飞,却好似一团团麻线搅在一起越来越乱。 扭捏惯来不是她的风格,只消几瞬,她咬咬牙,回复: 我们俩?今晚? 对面迟迟没有回应。 季岁安:虽然我是在问你昨晚睡得怎么样,但如果你这么理解的话…… 江澜扯了扯唇角,挂上点儿无奈的笑。 又被这人摆了一道。 但她也没准备给自己方才的错意找补,安静等着季岁安的后文。 叮—— 对面发来一张照片。 俯拍视角。 江澜怔了怔,点开。 拍的是她。 晨光斜斜洒落,柔柔在她身周笼上层浅淡的光,从肩到腿每一寸都束在挺阔的布料中,银灰色马甲将她健瘦的腰勾勒得紧窄,更衬得那被藏蓝色衬衫箍紧的肩背愈发挺直。 像是把蕴在秋意中待出鞘的剑。 照片顶端降下新发来的消息。 季岁安:如果是想我了,就不应该站在门口不进来。 季岁安:我等你。 10、稚嫩 江澜的视线在那三个字上停留片刻,缓缓移到自己的照片上,仔仔细细又重新打量了几遍。 从额到颌,不似惯常穿着简约工服后的寡淡神情,微垂的眉眼之间隐隐竟能品出些跃然的期待。 真是…… 她想见他这种事,真的有这么明显吗? 江澜脚步迟迟未动,与照片中的自己僵持着,试图从那双眼睛中瞧出彼时的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想法。 江澜啊江澜,你真的准备好面对里面那个总是让你心烦意乱的男人了吗? 她默默叩问自己。 处.男不可怕。 饥.渴风.骚的处.男最可怕啊! 她轻叹口气,似是终于做出某种决定,视线往上扫了一眼。 现在是10时25分,与昨晚和时樾约定帮她看预埋管线的时间相差不到半个小时。 而她现在需要在可能到来的性.福和朋友之间做出一个艰难至极的抉择。 重情重义的江澜当然是果断选择给朋友发去消息。 江澜:我给你推的联系方式是个老手,你说的问题她应该都能解决。 对面秒回。 时樾:那你呢?忙什么? 江澜:计划赶不上变化,临时有事。 顶栏“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忽明忽灭。 时樾:江澜,你见色忘义。 时樾:我平生最讨厌狐狸精,我看你是被妖怪缠上了,今天下工我就去求个符狠狠治治你。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看不懂。 江澜面不改色开启通知免打扰。 虚拟屏一灭,她拢了拢搭在臂弯的外套,抬手准备按响门铃。 咔哒—— 铁黑厚重的大门自动向内滑开。 越过布置简单的庭院,视线再往里去,屋内似是没开灯,昏昏暗暗的被窗纱笼着,安安静静看不出那人躲在哪里,只能看到几段干枯的竹枝歪斜着插在玄关口的细颈玻璃瓶里冒头。 江澜望着那处掩在竹影后半敞的门,低头看看自己今天的衣着。 还好,她今天不算是那个需要与他有着工作服务联系的监修工。 刚踏过门槛,鼻腔便涌入独属于季岁安的那股清淡草木香气,盈盈绕绕,钩子似的牵着她往里走。 天光明亮,斜照着洒下来,漏过枝叶筛出一地碎影,晃悠着往里铺去,恰恰好笼住蜷在沙发上那人的大半身子。 季岁安穿了件浅灰色的宽松衬衫,衣料轻而薄,软软挂在肩头往下淌,领口大开,翻出片净白平直的锁骨。 衬衫下摆被整齐掖进黑色短裤内,勾勒出窄而紧的腰线,裤口极短,只堪堪覆到大腿根,卡在丰腴的腿肉上,压出圈泛着浅粉的凹痕,被挤出些绵软的弧度。 他双腿微曲着,一条搭在扶手边缘,另一条踩着沙发垫,膝盖稍稍向外侧打开,整个人被沙发吃进去大半,倒衬出些任人拿捏的懒散。 江澜停在玄关口,目光顺着那圈粉痕分外缠绵地环绕一圈,往下漫到柔软的小腿,落在那伶仃细瘦又独独晕出点儿红肿的脚踝。 这算什么穿搭? 如果她猜得没错,季岁安年纪,没有三十也有二十八九了吧? 把自己打扮得这么嫩,真是不知费了多少心思。 但,男人最大的美德就是要对自己有自知之明,尤其是年龄。 江澜毫不遮掩地又上上下下打量品味了几遍。 老男人也算别有一番风味。 季岁安半阖着眼,似是才注意到屋内多出的人,迟缓地转过头看向她,下巴冲着身侧抬了抬。 又是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 江澜把外套搭在沙发靠背上,随意倚着坐下,与季岁安相隔不远不近,只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 她一坐下,那跟随着她的视线也如影随形地开始逡巡。 季岁安搭在扶手边的腿轻轻晃了晃,就这样打量着倒置视野中显得分外高大的江澜,半晌,开口道:“你今天穿的……” 江澜正将袖口挽起,露出因闷热而青筋微暴的小臂,闻言抬眼看过去。 “好看。”他说。 江澜听着他这干巴又简单的夸赞,唇角勾了勾,半是调侃又满是笃定:“你喜欢。” 那只细微晃动的脚停在半空,微不可查地往回缩了缩。 “喜欢。”季岁安重复了一遍。 嗓音含含混混从喉间溢出,染着尚未睡醒般的沙哑,听不出是在回应她的话,还是在故意引向其它话题。 江澜不想接招。 这种似是而非的话题,她总是说不过他。 “你一天能换几套衣服?”她毫无征兆地换了话题,试图驱散一些危险的暧昧氛围。 培训期间他每每发来的照片,总是穿着不一样的衣服,背景却都是相同的室内,江澜很难不往某些方面想。 季岁安默认了她的回避,细白修长的手指扣着搭在小腹上的书脊,慢慢抬起来遮住下半张脸,只余下双盈盈涌出些水光的眼。 “换几套……”他眼尾往上挑了挑,“当然是看我一天会想你几次。” 说得忒有歧义。 江澜理解的是他给她拍照片就会换衣服,张了张唇准备顺着逗弄他几句,忽地品出点儿不对劲的味道,又蓦然闭上了嘴。 她其实还想再问,他是怎么知道她会来的,他是不是专门又换了衣服摆好姿势在这里等着。 现在江澜选择不再继续问下去了。 答案太明显了。 这人就是纯粹的勾.引。 见江澜迟迟不应声,季岁安侧过身来,只手撑在垫面上,半边身子朝她的方向倾了倾。 他身上的衬衫本就宽松,领口随着他的动作往一侧滑落,晃出连片白润的肩。 江澜只稍稍往下垂眼,便能沿着敞开的领口将他的胸腹看个贯穿,就连那枚坠在一侧粉意内边的小痣,都清清楚楚挂在视野里。 “不喜欢我今天穿的?” 他的话打断了江澜游离的思维。 “没有。”她诚实摇头,思忖着形容,“显得你很……稚嫩。” 稚嫩这种词放在这个年龄的男人身上未免太割裂。 显然季岁安也是这么觉得的。 那本掩在他面上的书往上抬了抬,底下闷闷穿出两声低笑,紧接着他就翻了个身趴在靠背上,脸颊枕在臂弯,只露出双眼睛看着她。 “稚嫩?”他还是掩不住笑意,“我吗?” 江澜很难形容自己当下的感受。 眼前的男人明明揣着最为旖旎的心思、口中说着暧昧的话,一举一动都在淫.浪地展示自己的身体。 但他用着这样满溢着好奇的眼睛望着自己,又像是个不知道自己早已坠入陷阱、还在坦然又天真露出笑脸的纯洁猎物。 淫.荡又纯真。 真矛盾。 江澜曲肘撑在靠背上,指背托着自己的下颌,迎上他的目光,嗓音淡淡,“季岁安,你现在看起来不稚嫩了。” 季岁安眨眨眼,“嗯?” “你现在太骚了。”她说。 话音落,那双半遮半掩的桃花眼弯出个清浅的弧度,笑声闷在他的臂弯里,断断续续传出来,连带着他因笑意而在眼尾晕出的薄红都随着颤动着往上挑起。 “骚?”他将这个字含在唇齿间细细碾转着,“你再说一遍。” 江澜别开眼,眸中也溢出点儿略微赧然的笑。 她是不会再说了。 如果她再说下去,她都猜不出这男人还能顺着杆子再爬多高。 “江澜。” 他收了笑,缓声唤她。 “要摸吗?” 江澜顿了顿,终究还是转过头去。 季岁安慢腾腾从沙发上撑起身来,指尖捏着衬衫下摆的边缘,一点点从裤腰里往外抽,随即指尖卷着那点布料,轻轻往上带。 衣摆一寸寸上移,先是浅浅的两尾因坐姿挤压而满溢的腹沟和裤腰印下的一圈环腰红痕,承托着柔软又平坦的小腹,再是竖直内陷的小巧脐眼,一直带到了胸口的位置。 季岁安低下头,把那卷起的布料衔在唇间。 他下唇稍丰润些,如今被布料压着撑开弧度,便露出点儿瓷白的齿尖。 氤着未散晨雾般盈盈泛光的水眸略翻起些,从卷翘的眼睫望上来,满是惹人爱怜的情态。 腰、臀、腿。 她之前说过的。 江澜的呼吸停滞几息。 这具坦然展示在她眼前的身体,与她不过抬手的距离,只要她伸出手,就能触到他温凉细腻的皮肤。 这是何等诱惑? 江澜自知自己不是什么道德感高的人,更不是那种会坚定地一次次拒绝送到嘴边的诱惑的人。 所以…… 她收回搭在靠背上的手,双臂垂在身侧,脊背放松往后靠去,半眯着眼朝他挑挑眉,“摸。” 江澜只觉胸腔内像是烧了把火,灼得她口齿发干。 “过来。”她循循引导,“靠近点。” 季岁安偏着头,衔着那截衣料没松口,湿漉漉的视线隔着短短一段距离投过来,轻轻攀在她脸上。 那块布料轻飘飘从他唇间滑落,染着他津液晕出的湿痕,垂下去遮住他因裸.露而发颤的皮肤。 他双手撑在坐垫上,没有站起来,就这样屈膝蹭着往前挪动,本就窄瘦的腰胯伴着他爬行的姿势摆动着,像是急于交.欢的小动物。 半步、再半步。 他的腿挨上她分开的膝盖内侧,乖顺地往下坐在自己的小腿上,身体前倾着似是要坠入她敞开的怀中。 这个角度,江澜低眼就能从他松垮的领口往下一路看到他交叠的大腿。 颊侧忽地覆上点儿微凉,细痒的触感从她的下颌慢慢往上,从颧骨到耳廓,滑过眉眼与鼻梁,停在她的唇上。 江澜没动,由着他的指尖在她的下唇上试探般一下下轻按。 两人靠得极近,鼻尖几乎要碰上,呼吸间不过轻微的起伏,便能隐约感受到对方唇瓣近在咫尺的柔软,似有似无地相触、相离。 他的眼尾洇着一层薄薄的绯色,被天光映衬得透亮如琥珀般浅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缩影,澄净又专注。 “别这样看着我……”他的尾音断在喉间,干涩发哑。 “好色.情。”他说。 江澜笑了,唇角在他指腹下微微弯起。 她抬起手来,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后腰上,掌心隔着衬衫布料贴住那段窄瘦的曲线,另一只手覆在他的后颈,指尖陷进他微长的发尾里。 “可是,”江澜偏过头,几乎是贴着他的唇,轻声说,“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很色情的事。” 季岁安眼睫垂着,视线还在她唇上盘旋,撑在她头侧的手往下滑了半寸,“……你在……想什么?” 他的唇内侧还印着道方才因衔衣角而烙下的齿痕,浅而嫩红。 “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很期待我的吻。”江澜轻缓摩挲着他微颤的后颈,“但你的身体似乎在犹豫。” 她的指尖落在肩胛骨之间那一线浅浅的脊沟上,隔着衬衫慢慢往下划。 季岁安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的喉结滚了滚,紧抿着的唇线松开了一道窄窄的缝,翻出更加嫩粉的内缘和一点水润的舌尖。 “所以我在想……” 江澜的声音更低了,落在耳畔都显得朦胧,像是一层薄薄的纱。 “你是不是在等我主动吻你。” 11、取向 是不是呢? 季岁安,你究竟是在等这个可能并不会落下的吻,还是在等别的什么? 江澜搭在他后腰的手慢慢顺着那道浅浅凹陷下去的脊.沟摩挲,指腹蹭着他因跪坐塌腰后脊背上鼓出皮肉的玉珠。 一颗颗,从浅到深,在臀上位置最为圆润,再往下又没入那翘起的软弧之中。 季岁安微垂的眼睫颤着往上抬,视线从她的唇移到她的眼,头也跟着轻轻歪过去,像是在寻个更合适吻上去的角度。 那微张的唇缝中泄出丝丝缕缕含混的热气,拂在她的唇上,湿热暧昧,似是下一瞬就要紧密贴合在一起纠缠。 江澜被那点若有似无的潮气蹭得心间发痒,低头在他唇下位置清浅地蹭上去,齿尖衔着他唇角被灼热呼吸熏得发软的软肉碾磨着扯了扯。 她本来没想真的吻他。 遇见这样一个把直白引.诱心思写在脸上还一个劲往她身边凑的美人,江澜能联想到的只有骗局。 但若是真要来骗她这个除却工作能力就堪称一无所有的女工,起码也要真切地跟着她的节奏走吧? 从始至终,季岁安在她面前都步步紧逼,顶着莫大的威胁,却还是不肯退让半分。 他方才从沙发那端跪爬过来,再到如今软塌塌跪在她双腿之间,仰着头等待着她的吻,可他的长睫盖住半个瞳孔后,仍旧透出傲气未褪的审视。 江澜最烦他这副模样。 他明明给她发了那么多快要把自己当做货品展示的照片、明明说了那么多暧昧不清的话。 又凭什么还在她面前维持这样摇摇欲坠的矜持? 江澜眯了眯眼,手背的青筋蓦然凸起,用力扣在他臀.侧,指节收拢将那绵弹丰实的脂肉梏在掌中,压着他再度倾身向前。 “唔……” 季岁安始料未及,被她拉扯着合不拢的唇间溢出声短促的轻哼。 江澜便顺势松开被吮得发红的皮肉,沿着他张开的唇往上,含着他的下唇不轻不重吸了一下。 这在她的预想中,算作是对他的惩罚。 但季岁安显然不这么想。 他撑在靠背上的手滑坠在她的肩头,唇上晕开圈深深的绯色,愣怔般迟缓地将微凉的掌心覆在她的后颈。 随即他反客为主地直起身,贴的更近,舌尖顺着她的唇缝往里挤,急躁地□□着她还嵌在他唇上的齿尖,满是笨拙。 江澜被那分不清轻重的靠近撞得轻嘶一声,压在他身后的手又揽着人往内收了收。 怀中人似是受惊的小动物般不知觉地微颤着,却还是埋着头执着地压着她,想加深这个“吻”。 她这才忽然想起,他说的没谈过恋爱…… 原来是真的啊? 江澜心头那点儿不满莫名被消下去几分,没急着迎上去,由着他磕磕绊绊地舔舐自己。 见她迟迟没回应,季岁安倒是急了,往她唇上狠狠咬了一口,含混微哑的嗓音掺着薄怒漫出来。 “江澜!” 被点名的某人没忍住闷闷冒出声满是得逞的笑,手底下使了点力气,握住他腰侧窄瘦一层用力捏了把。 这下掐得季岁安腰一软,完完全全跌进她怀里。 他的额头撞在她的肩窝,仓促滚出声闷哼,那点儿尚未成型的怒意消散无踪。 掌下隔着短裤布料透出的绵韧手感比江澜先前想象的还要好,稍稍用力就从指缝中溢出软腻的弧,似是捧在手中的一汪颤水。 她偏过头贴近怀中一个劲和她肩窝较劲的人,鼻尖触到他被熏得发红发烫的耳廓,“躲什么?不是要亲?” 季岁安哪还会回答她。 常年不见日光的皮肤轻触就发颤,敏.感得让他快要认不出这居然是自己的身体。 原本搭在她肩头的两只手早就滑落在她腰后,紧攥着她被扯得拉出马甲外的衬衫布料,揉得发皱。 江澜也不催他,视线悠悠往下坠,越过他翘起的脊背,看到他压在臀下垫着的脚踝。 泛红的,晕出圈肿。 不管这处是怎么伤到的,这么坐着对他来说都一定不舒服。 如果她现在握着这段脚踝关心几句、再暧昧几分,说不定就能推动这段摇摆不定的危险关系走向某条稳定的道路。 说不定她真能捞个美人当伴。 江澜的指尖抬了起来,迟疑着慢慢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摩挲,在落向那细瘦脚踝的最后一瞬,又蓦然止步在他的腿侧,拢着他往上托了托。 和狡猾的有钱人谈情可以,说爱不行。 况且她目前对他身体的熟悉程度远超过他的身份。 他明摆着是奔着次抛的一夜.情.找上门。 犯不着她用多少真心去对待。 江澜啊江澜,你差点美色误事了。 她暗暗感慨。 过了几息,季岁安才从她肩窝里抬起脸来。 眼尾那层绯色比方才更浓,洇到颧骨上,衬得那双桃花眼水润润的,连睫毛都一绺一绺黏着被潮气打湿了。 他垂着眼看她,唇上还留着方才被她吮出来的那抹深色,下唇微微肿着,中间那道被她齿尖碾过的痕迹泛着水光。 江澜盯着那道痕迹看了两秒,终究还是怜他身体不便,收了继续逗弄他的心思。 “坐上来。”她说。 季岁安怔然。 这句话要是换个性别,或者两人之间隔着其它稀奇古怪的东西,她怕不是就要被当做过于油腻的变态给抓起来了。 还好季岁安在这方面迟钝的像个初生稚子,她只用膝盖顶了下他的小腿外侧,他就顺着那点力道挪了挪,双手撑在她肩头,迟疑地抬起了点身子。 江澜揽着他的腰往上一提。 他便整个人跨坐到了她身上,膝盖分跪在她身体两侧。 那短裤本就短,这么一坐下来,裤口又卷着往上移,被垂坠的衬衫衣摆遮盖住,只隐隐露出一抹黑色,欲遮不遮倒更是引着人不自觉将视线往里追去。 季岁安好歹也算个成年男人,就算看上去再瘦薄的身子,总归也是有着不少的重量。 虽说是江澜主动让他换位置坐,但他腰还是悬着没敢全靠下去,勉强倾斜着把重心落在单边膝盖上,想调整寻个更合适的落点,不想沙发坐垫实在太软,他晃了几晃便直直压在了自己红肿的脚踝上。 “嘶……” 许是真被压疼了,他抿直的唇间逸出短促的抽气声,逃避般直挺挺往后仰去。 江澜的视线无意识跟着他下巴挑起的弧度往上走,落在他喉结上。 薄薄的皮肉裹着突出的骨节,随着他吞咽的动作上下滚了滚,叫人看了想抵着往下按,瞧瞧他还能发出怎样的声音。 不过她要是再不出手,这个蠢货就要头着地砸到地上了。 江澜无奈叹口气,被他这副活脱脱给自己找罪受的模样整得哭笑不得,忙揽住他的腰,将人僵直恍若铁板一样的腰硬生生扳回来。 季岁安自知方才是他自找麻烦,也就不再继续那点儿不合时宜的矜持,结结实实一屁股坐在她腿上,将那快要被折磨得更加肿胀的脚踝从自己臀下解救出来。 心里还念着他那点儿伤,江澜也收了些旖旎心思,推着松垮的衬衫一寸寸往上,将那本就发皱的布料推得软软堆在他腰腹间,这才瞧见掩在其下撇向一边的脚踝。 她轻轻将那截细瘦的小腿握在手中,低头细细去看,发觉那处比刚发现时红得更明显了,淤淤囊囊鼓出个粉包顶出皮下,看着像是崴得狠了。 一个腿脚不便的人独居在这没半点儿人气的房子里,还天天想着怎么给她拍各种骚.照,怕不是哪次急着摆姿势给不小心崴着了。 一联想到这种可能,江澜嘴角就止不住想往上翘。 笑吧,太不道德,不笑吧,又实在忍不住。 “你偷笑什么……”他不满的嗓音闷着透出来,化作混在齿间的嗫嗫。 江澜这才发觉他弓着身子把脸埋进了环在她肩头的臂弯里,整个人好似要把自己揉成一团塞进她怀里。 她没听清,凑近些问,“什么?” 季岁安不答,觉得她是故意追问想落他难堪,把脸又埋深了些。 无端贴个冷脸,江澜摸不着头脑,看看手中那段玉白的小腿,再看看他拒绝沟通的模样,忽然顿悟。 大概他是觉得当下的动作还是太越界了?或者说其实他很介意别人对他身体的关注? 江澜愈发觉得自己猜的有道理,便颇为好心地收回了手,还扯了扯他的衬衫下摆重新盖好,想让他先放松下来。 季岁安体温偏低的皮肤刚被焐热不久,那宽热的掌一离开,残留的余温堪堪几息就彻底消散。 他这才迟缓地抬起脸来看她,眼里的水光比方才更浓,像凝着场迟迟未落的雨,衬得他整张脸都泛着湿漉漉的粉。 委屈又控诉。 江澜忽觉自己犯蠢。 这种情绪不定的男人最是矫揉造作,喜欢玩些口是心非的把戏让她来猜。 处.男心真是复杂难懂。 她这种老实女人哪猜得出这么多弯弯绕绕? 江澜百般无奈,抬手将自己额前散落的碎发拢到脑后,压低嗓音试探问:“换个地方?” 都是成年人,这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这就是她想出的、最好的补救方法。 在她的预想中,应该能完美适配季岁安这种饥.渴.骚.男。 如她所料,季岁安软垂的长睫颤了颤,攥着她衣摆的手无意般轻扯几下,似是默认。 江澜得了应允,乐呵呵握着他的腿弯将人抱起来。 等站直了身子,她才品出些不对味。 季岁安分明有着高挑的骨架,就算再怎么瘦,也不该是怀中这点儿好似风一吹就能被卷上天的轻。 江澜托着他颠了颠,惹得人哼了声,八爪鱼般紧紧扒在她身上。 那双长腿交叠着锁在她腰后,脚踝轻晃着,时不时蹭到她的腿侧,痒痒的,像是被小猫尾巴蹭过。 江澜抱着他往楼上走,下颌被一窝蹭乱的发挨着,痒得她往后仰开些,“哪间?” 季岁安的嗓音憋在她颈侧,“右转,最里面。” 走廊尽头那扇门半掩着,推开后是一间主卧,床铺在房间正中偏南的位置,只铺了一层浅灰的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堆在床尾。 江澜走到床边,弯腰把他放在床沿。 季岁安顺势松了力道,双手撑在身后的床面上,微微仰着头看她。 日光正好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轮廓边缘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脸却埋在阴影里,无端衬出些被温和掩盖的压迫感。 季岁安眯了眯眼,目光从她下颌线上滑到她的眼睛,停留片刻,又往下落在她因方才动作而略微敞开的衬衫领口。 江澜握住他那只半悬着不知是想做什么的手腕,俯下身去,带着把他往床面推,又单膝跪上床沿,居高临下俯视他。 与她先前想的一样,她的手比他的大一些,肤色也要比他深上不少,骨感明显,覆着层常年劳工留下的薄茧,搭在他伶仃的腕上,松松一握就能让他挣脱不得。 没人不喜欢掌控感。 这种奇异的对比更是让江澜努力沉下去的躁动再次翻涌上来。 她勾住那件已经滑脱大半的衬衫领口,轻轻往下一扯。 布料从他肩头缠绵滑落,堆在手肘弯处,露出一整片薄白的胸腹。 季岁安微微缩了一下,曲肘把没被桎梏的手臂抬压在面上,掩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只烧得绯红的耳朵。 日光落在他身上,照得他皮肤如玉般透润澄净。 左侧胸口偏下的位置缀着那枚她之前在照片里见过的小痣,在日光照耀下泛出浅梅色的润泽。 江澜追着看过去,目光停滞在那点暗色上。 她的皮肤比不过季岁安,风吹日晒的,免不了粗糙些,指腹一贴上去,就蹭得人弓着腰往旁侧躲。 “别乱动。”她笑。 被她握着腰又抓了回来,季岁安枕在暗处的脸才转出来,露出双潮润润的眼。 因着日光斜照下来,他本就浅淡的瞳色更是蒙上层莹莹光圈,拢着中间那点深色瞳孔,氤出层潮湿的亮光颤颤晃动着,漩涡似的引着人往里坠。 江澜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说不清到底是想逗他,还是想看他露出更多更过分的表情。 “你……”季岁安踌躇吐出方才咽下去的话,“手……有茧……” “干出来的。”江澜看看自己的手,挑眉应下,“干活多了就有了。” 季岁安不理会她这暗示意味十足的浑话,移开压在面上的手,沿着她手背轻微鼓起的青筋脉络慢慢摸过去,缓缓握住她的手掌,引着它从自己胸口挪开,贴上颈侧。 紧接着,他的指尖顺着她指缝间缓慢滑入、交叠,十指交扣。 江澜的指腹几不可查动了动,如愿以偿搭在他鼓起的喉结上,跟着它滚动的弧度往下按了按,将人压得眯起眼,又故意曲解他的意思,笑着调侃:“怎么,嫌弃我手上的茧?” 话音落,那双蕴水的眸子就盈盈扫过她,温软的唇偏过去贴在她掌根靠近脉搏跳动的位置,轻轻啄吻。 又轻又软,转瞬即逝。 江澜面上的笑意僵住,低下头看他。 季岁安的唇贴在她掌根上没离开,撒娇似的轻蹭着,那掩在手腕下的唇角微微弯着,向上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越过散落遮盖在他额前的碎发看去,他眼底那层薄冰彻底融化了,只剩下清清凌凌的、带着点得意和狡黠的水光。 “……你故意的。”江澜说。 季岁安慢悠悠承认:“故意的。” 他嗓音含含混混哑下去,蓄着不怀好意的期待,灼得江澜胸腔里那点火气被燎得更盛。 江澜把覆在他颈侧的手抽出来,反手扣住他两只手腕压在他头顶,另一只手托在他腰后,猛地往上一提,硬生生把他整个人朝床头方向推了几寸。 季岁安一时不察,下意识屈膝撑在两侧想稳住身体,倒正好给逼近的江澜腾出嵌入他腿中的空间。 “江澜!” 他眸底的幸灾乐祸被细微的羞恼压下去。 看得江澜忍不住握住贴在她腰侧的一段小腿,那盈软一捧腿肉卡在虎口,靡靡从指根溢出。 往上抬起,轻飘飘地搭在她肩头。 她如今可以确认,那股萦绕不散的浅淡草木清香,就是从季岁安皮肉里渗透出来的。 越是离得近了,那细腻温软之下的香气就越是浓郁,缠在鼻尖,勾着人想靠得更近。 “痒……” 季岁安手腕拧动着想挣扎。 “哪有这样的……”他的腿在她颊侧晃动着,倒像是要把自己送得更近,“应该是我来呀……” 哟,还是个服务型? 江澜真是没看出半点。 她将半张脸都陷入掌心一握晃动的嫩白小腿肚中,注视着他裤口烙印着的那圈浅绯色的红痕。 掌心往下挨着紧扣住,比之其它皮肤稍热,腿环般嵌在连片的白里。 江澜很是恶趣味地叼住那摆动的绯色腿环咬了一下。 季岁安瞬间老实不动,蹬着腿想往回收。 “江澜!”他喊,“不公平。” 这种事哪有公不公平的? 她玩爽了不就行了。 饶是这么想着,江澜还是停下动作,抬眼看过去。 季岁安眉心微蹙,“你都要把我扒光了,你怎么还穿这么多?” 污蔑啊! 他顶了天就只脱了一半衬衫,怎么说得好像她是什么好色之徒要强压他一样。 江澜左思右想也着实没料到这人是在纠结这么幼稚的问题,一时间卸了手上的力道,让他抓住机会解救了自己被桎梏的手腕。 季岁安撑着床面往后倒退几步,双膝往内并着想合起来,被她眼神一扫,又乖乖分开。 “你也脱。”他执着。 江澜拗不过,无奈点头,应着声:“好好好,我脱我脱。” 身上紧扣的双排马甲成了最大的阻碍,她一门心思快点儿给自己解绑,好赶紧把这人嘴堵住继续下去,手上免不得急了些,倒比先前解得更熟练。 刺啦—— 两声异响。 江澜用她不多的经验品味出些许不寻常的味道。 还有这么主动的环节? 不是说处.男吗? 江澜惊疑不定抬起头,看到季岁安一手拿着铝箔包装的薄片,一手搭在撑出形状的深灰布料边缘。 等等。 她脑子里混沌一片。 这个动作…… 江澜大骇,忙松了手,警惕地直起身,倒退几步,几乎快要掉下床尾。 她满是不可置信地看着同样一脸茫然愣住的季岁安,回忆起方才他说的话,视线移到他手中拆开包装的薄片,再转回到他脸上,几经循环。 “你……” 江澜艰难又绝望地问。 “是一爱?” 12、落逃 江澜只觉脑子都要炸了。 一爱? 季岁安居然是个一爱男? 一个会给她发骚.照、会引导她看腰臀腿、会心安理得往她怀里钻让她一手掌握主动权的一爱男? 季岁安顿住动作,任由扯到一半的内.裤就那么挂在胯骨上,迟缓地抬眼看过来,眉心微蹙,眸中疑惑不似作假。 “一爱是什么?” “一爱就是……”江澜结结巴巴,艰难组织语言,“就是……” 她一颗颗把扣子重新系回去,拽着发皱的衬衫往下抻,又把袖口规规整整挽到手肘…… 大概尴尬的时候人总想给自己找些事做。 江澜眼前发虚,膝盖蹭着床单往后退,踩到地板还不够,继续推到后背紧贴着墙面,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才算勉强平息一些。 “你问我这个问题,”季岁安放下薄片,直起身膝行着靠近她,“是因为你不是一爱?那你是什么?” 别问了别问了。 江澜苦笑着顺手扯平被蹭皱的床单,收回手搭在腰侧,顿了顿,又垂下去挨着自己的腿,怎么都不舒服,欲盖弥彰地抬手摸摸鼻尖。 她偏开视线不敢和季岁安过于澄澈的眼睛对视,满是躲闪的不安,含含糊糊想糊弄过去:“不是……” 季岁安追问:“那你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 是惦记永远站在你身后之物的四爱女。 江澜颇为挫败地搓了把不自觉皱起来的脸,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出个平淡又不失温和的表情,松开手重新看向安静坐在床边等待答案的季岁安。 “我们撞号了。”她话语中满是沉痛与可惜。 刚一说完,意识到眼前这个没有半分经验的男人百分百听不懂“撞号”是什么意思,只得改口再次解释。 “简而言之,我们之间有些很不妙的误会,而且不是解释清楚就能继续做我们刚才中止的事的严重误会。”她斟酌着想含蓄点儿讲,“我认为我们还是到此为止吧,你好好休息,我先回了。” 但很显然季岁安并不准备就此放过她。 他格外有探究欲.望地问出个很“哲学”的问题。 “撞号?做这种事,还需要摇号吗?” 江澜:? 她想她现在需要足够的个人空间,来回忆前段时间到底是什么导致自己对季岁安的取向产生了这么大的误解。 眼下再和他这么僵持下去,只会越解释越乱。 说不定还会变成某种诡异的、给小处.男科普取向和性知识的讲座现场。 她得离开。 她得赶紧跑路! 江澜喉结干涩地滚动着,转身就向门口走去。 手腕蓦然被一只微凉细嫩的手攥住,硬生生止住她想继续迈出的步伐。 “江澜。” 季岁安的嗓音从身后飘来,不似她这般满是苦涩的慌乱无措。 “你问的那个东西……” 可他这份意料之外的沉稳情绪也让江澜的心往下沉了沉。 “说的是……体位?” 他的话恍若重重砸在江澜耳畔,揪得她心脏都骤然停跳一瞬。 季岁安这么聪明一个人怎么会猜不到? 她居然还想瞒着他,真是蠢得过分。 江澜不敢回头,稍稍用力想把手腕抽回来,却被对方握得更紧,怕力气使大了把人从床上拖下来,她只好就这么僵持着一动不动。 “你问这种做什么?”她还想糊弄过去,“你不用去了解这种东西,这次怪我,是我没提前搞清楚……” 她抿了抿唇,语气平淡得近乎生无可恋,“能不能……别投诉我?” 虽然她良心未泯,多少还是做不到让一个对四爱丝毫不了解的男人,在迷茫的状态下做出这么大的转变…… 那也未免太像花言巧语哄骗纯真处.男身心的坏女人了…… 当然这也只是借口而已。 重点是她今天刚签的入职合同啊! 她刚到手的工作啊! 第一天就吃个住户投诉,她工作怎么办?她的工资怎么办?她幻想的养老生活怎么办? “江澜……”季岁安将她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话说个开头就被打断。 “别说了。”江澜面无表情止住他的未尽之言,“那些照片我都会删除,以后有需要走监修预约,私人联系方式我不会再给你发消息,就当这段时间只是玩了场不是很有意思的游戏吧。” 她把退路和处理方式都抛出去了,季岁安应该会老老实实踩着台阶下吧? 窸窸窣窣的声响从身后传来,江澜松了口气。 都开始穿衣服了,看来是想通了。 她不由得开始感慨自己口才不减当年,仍旧是巧舌如簧能辨是非七上八下胡说八道…… 啪嗒—— 一条深灰色布料从身侧抛出,在她视野里划出条弧线,蔫巴巴砸在墙上又滑落在地。 那东西…… 江澜瞠目结舌看着那块被主人遗弃的布料,彻底石化在原地。 搞什么……玩这么大? “江澜。”季岁安似乎靠的更近了,耳畔的声音都变得清晰且笃定,“看着我。” 不敢看。 江澜无动于衷。 “江澜。” 膝盖压着布料挪行的细微动静。 “可能我问那些问题在你看来很傻很天真,但我从始至终没骗过你。无论是我想和你做这种事,还是我是处.男对这方面没经验,都是真的。” 季岁安猛地用力,将她拽得往后倒退一步,迫使她不得不偏过身去侧对着他。 江澜心跳骤停。 视线恍惚一扫而过。 哪都是白的干净的、哪都是粉的嫩的。 她无端生出个不合时宜的疑问: 这男人不会除了脱毛,还专门保养那个位置了吧? 这也太…… “江澜,你看着我。”季岁安双手握住她裸露的小臂,指腹轻轻蹭着那因紧绷而暴起的青筋脉络,“如果你知道的比我要多,请教教我,好吗?” 他说:“可以不要想着离开吗?” “我想你留下。” …… 别说了。 江澜面对着眼前这具坦诚以待、甚至似乎揣了颗过分澄净的心、嘴上说着过分赤诚的话又本就十分合她胃口的美人,坚持那点儿摇摇欲坠的道德底线本就是很困难的事。 她微微仰着头把视线凝滞在天花板上,怎么也不肯往下看。 “江澜,”季岁安还在唤她,清凌凌的嗓音中掺着明显的恳求,将他的尾音压得又低又缓,萦绕在她耳边迟迟不散,“看着我,好不好?” 好吵。 江澜眼皮往下垂了垂,瞳孔转动着落下去,敛眸对上那双等待已久、蒙着浅淡水光的眼。 季岁安抿直的唇瞬间放松开来,唇角往上翘着,漾出分松快的笑意,“你看我了。” 江澜:…… 她的眼睫压下去,视野彻底归于黑暗。 江澜手腕一翻便轻易挣脱他试图束缚的双手,抬起搭在他的颈后托着他将头仰得更高,低头寻着那张总说些让她心烦意乱的话的唇,吻了下去。 他的吻技真的很烂。 即便是被引导着,他的舌尖还是只会笨拙地宛若稚童般,毫无章法地舔.舐她探过去的舌,左摇右摆,湿腻腻的缠上来,像是尾溺在缸中不安的小鱼。 江澜不悦他敷衍似的不专心,卷着乱动的小鱼游向自己,齿尖合拢不轻不重叼住那块厚软的舌,咬了一下。 小鱼被吓得软摊着没了动作,直到她松开,才试探般又在她齿间游了一圈,学着她的样子也衔住她的舌,不得要领又分外直白地吮了吮。 他的手摸索着虚虚搭在她的手腕上,收紧将她往低了拉,身体前倾着近乎要靠近她怀里。 眼前人跪坐着,与她实在有着段高度差,江澜被扯得稍俯下身,眼睛紧闭着,就只能下意识寻找个更合适的支撑点。 空余的手陷入腿侧的软腻之中,细细溢在她张开的指缝里,掌心处还能抚到浅浅残余的凹凸不平的痕迹。 是她留下的齿痕。 把一个经验近乎为零的人吻到意乱神迷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江澜的吻落下去后便不再有任何怜惜之意,搅.吮之间都在逼着他一点点失去呼吸,只能依靠她偶尔放缓节奏,他才得以让快要窒息昏厥的大脑得到一瞬的解救。 他的上唇本就微微上翘,顶端坠着的唇珠更是圆滚滚一颗软润似是玉珠,引得江澜最后又用舌尖卷着扫过。 待他被吻得发肿发烫的唇情不自禁张得更开,却只感受到对方骤然抽离后,胸腔之中充盈浮出的空寂。 再睁开眼,季岁安只看到江澜阔步离开的背影。 他缓缓收回还悬在半空的手,落在肩头被她仓促披上的衬衫,拢着往内收了收。 / “江工。” 圆滚滚的小机器人晃悠着撞了撞她的鞋尖,拟态屏上的妙脆角变成两颗黑豆,一闭一合变成黑线又睁开。 “你在这里站了很久了,是身体不舒服吗?今天天气有些闷热,大概半小时后会下小雨,你有带伞出门吗?” 江澜靠站在通向侧门的那条小道拐角处,倚着株粗高的不知名阔木,指背抵着余温未褪的唇,久久没有回应。 “江工?”小机器人又撞了撞她,“需要为你上报医护治疗申请吗?” 江澜将脸掩在掌中,五指半张着狠狠蹭过泛出烫意的面颊,才勉强压下心间颤动难安的悸动。 “笨球,”她垂眼看下去,“我没病。” 小机器人被骂了也只是滚着离远了些,屏幕上的妙脆角又冒出来晃着,“江工,恭喜入职!” 江澜被闹得没脾气,低低笑了声,应和:“恭喜。” 收拾好情绪压着脚步慢慢走出小道,远远瞧见个熟悉的背影靠对着站在外访停车区,就挨着她停的悬浮车。 那人听见靠近的脚步声,转过头笑着:“签个合同这么久啊?又跑哪去了?” 江澜拉开车门,示意她上车,“你怎么绕到这边来了?” 时樾摆摆手,将工具箱扔到后排,利落调低椅背躺下去,“离得近,那边结单了就顺路过来让你带我回去。” 江澜挑挑眉:“回我家?” 时樾懒懒应声:“去哪都行,说好了你请吃饭的。但智网安排一会儿下雨,你估计也累得不轻,我们就别在外面晃着选地方了,让我家那边送点儿就行。” 被她这么一说,江澜才后知后觉肚子里的确空荡荡。 在季岁安那里纠纠缠缠一上午,一晃眼,都快要过饭点了。 两人在一起待久了,口味和忌口都大差不差,临坐下打开送来的餐盒,不少都是江澜喜欢的菜样。 时樾家里是开餐馆的,在云京也算得上老字号,口碑在那放着,手艺怎么也跑不了。 早在她们还上学的时候,江澜就总是能蹭上时樾家送去的饭,吃了个惊为天人,此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地混在一起,打打闹闹下来,也有六七年了。 也就导致时樾对江澜了解到了两人之间藏不住一丁点儿秘密。 “吃饱喝足了,讲讲你刚结束的桃花债?”时樾大咧咧躺在沙发上,撑着下颌好整以暇看着她。 江澜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走过去把杯子搁在茶几上推向她,“你怎么这么八卦?” 时樾乐了,“你都快把‘心里有事’这四个字写脸上了,我不问岂不是显得我很没眼色?” “有吗?”江澜摸了摸自己的脸,没察觉出哪里不对。 但她本就没打算瞒着时樾,思索片刻,掐头去尾把事讲了一遍。 …… “总之,我们只是误会。”江澜总结。 时樾若有所思,盖棺定论:“所以你是良心不安跑路了?” 没那么有良心。 她只是想保住工作,面子里子要是必须二选一,那还是和面子说再见吧。 江澜扯扯嘴角,终究还是没反驳。 眼看时樾安静下来,她只以为是这件事的确出格,让人不知道该作何评价,江澜也就没催,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不想这口水还没咽下去,那边就报菜名似的一个个词往外蹦。 “调.教。” “年下。” “羞.辱。” 时樾越说越顺。 “意识催.眠。” “上门.服务。” “特殊.职业。” “制.服诱.惑。” 江澜呛得咳嗽起来。 禁止痛苦色.情化。 好了再说要不过审了。 时樾倒是看得开,面上不显看戏的戏谑,只有淡淡一层安抚似的平和,“这是好事啊。” 江澜清了清嗓子,又喝了两口水才止住咳嗽,开口嗓子还染着哑意,“好在哪里?” “你现在和他的关系,也就只是掺了点儿暧昧关系的服务人员和客户,你的信息对他是全面公开的,那他呢?” 时樾问。 “你对他了解多少?” 江澜张了张唇,只觉无法反驳。 她最初只想着,充其量一夜.情而已,保留些许未知对双方来说都是好事。 但回想起来,她也就只知道季岁安的名字。 他的年龄、身份、过去…… 她都一概不知。 太蠢了。 江澜攥紧杯子,垂眼看着颤动的水面,一颗心都在随着往下沉。 肩头落下点儿重量,压着拍了拍,随之就是时樾“劝解”的话。 “你对他知道的太少,你怎么知道他有没有恋爱、是不是已经结婚了?”她语重心长,“江澜,趁早发现,是好事啊!” 好个鬼。 江澜更郁闷了。 一想到自己有可能差点变成插足者,心里就膈应得不行。 但季岁安那副样子……也不像是有伴侣的。 脑子里混混沌沌一连片,乱七八糟的想法织成线又缠成团,密密麻麻分不清,堵得她脑子发胀。 时樾“啪”地在她肩头拍了下,“行了,想那么多不如去睡会儿觉,你要是真想知道他的信息,去问问刚下任那个老前辈不得了,你坐这纠结有屁用。” 一语点醒梦中人。 江澜顿悟了。 她撇一眼快睁不开眼的时樾,哼了声推着人往卧室去,“少说两句吧,床给你,赶紧睡觉去。” 卧室门“咔哒”关上,客厅内归于寂静。 只余下江澜一人站在中间,她看看沙发,走过去坐下,仰头望着灰扑扑的灯罩,忽觉有些迷茫。 她想过美人送上门的好事极大可能是有钱人戏弄的把戏,或者是故意等她往下跳的陷阱。 哪怕是二者其中之一,她中招也只能骂自己笨骂自己色。 但哪能想到对面季岁安一开始跟她的想法就是一样的啊? 敢情都是贪对方身子。 而且,她似乎还真挺为此动摇过。 也许只是一瞬间,那也足够恐怖。 江澜从迈入监修行业第一年就在无数次警告自己:所有客户都只是客户,就算对方抛出的橄榄枝诱惑再怎么大,自己对那些人的意义不过就只是那一时的新鲜。 她不能赌也赌不起。 怎么就偏偏栽在季岁安身上呢? 江澜神游着,点开腕表的虚拟屏,静静注视着恍若一滩死水的消息页面。 和季岁安的聊天框早被繁琐的工作消息和智网通知压到了页面底端。 她们之间的沟通还停留在她踏入那扇门前收到的最后一条消息。 季岁安说:如果是想我了,就不应该站在门口不进来。 他说:我等你。 拨弄屏幕往上滑动,那些照片一张张从视野里掠过,又被她放慢下来逐一看过去。 先前她的注意力只停留在他的身体上,保存照片后也会裁剪到只留下自己觉得满意的部分,完全忽视了他到底在拍些什么。 即便再回过头去看,第一评价仍旧是色.情的骚.照。 可就这么盯着发呆,江澜莫名又品出点儿不同寻常的味道。 他似乎养了新的花、喜欢读西方文学、房间里的床具也都是素净的色调、床头灯是新添的、客厅落地窗的窗帘也换了…… 琐琐碎碎的细节一点点堆砌起来,好像这个人早就在向她倾诉些更私.密的情绪,引着她越过某些表面的东西,更深地了解他。 好可惜。 江澜滑动屏幕,将相册里保存的、属于季岁安的照片尽数删除。 她们之间不需要知道更多与对方有关的事了。 无论他是有心亦或无意,或者只是江澜平白脑补的无用判断。 之后她们都没必要再有联系了。 可话虽如此…… 江澜多少还是对自己隐约存在过的某种不道德身份耿耿于怀。 在沙发上躺尸半晌,她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再回想起时樾说过的话,她还是决定打个电话。 …… “a区8栋?那家装修很奇怪的?”李工回忆着,“我对里面的人了解不多,在职这么多年,好像就收到过三次这家的人工监修预约。第一次被临时取消了,我连人都没见上,第二次就是你去的,第三次他也没开门,只说要换人。” 他满是疑惑:“怎么了小江,这个住户是有什么难解决的需求吗?” 江澜哪能跟老人家讲那种事,只含糊其辞:“还行……就是有点儿矛盾……” 李工很是善解人意,帮她脑补上了未尽之言。 “干我们这一行的,最容易遇上难缠的客户了。云顶别苑里多数人都挺好说话,但麻烦的一个就够头疼了,那些人的身份也都着实不是我们惹得起的。”他话里话外满是同情与惋惜,“你是怕对面纠缠报复吧?” 江澜的话堵在嗓子眼,磕磕巴巴应了声,“啊……算、算是吧。” 李工一听,叹了口气,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那我告诉你个方法,你别往外传。智网连通云顶别苑的反馈系统好像不太健全,身为职工你可以在结束的服务信息页面反向投诉住户,在确认提交之前的那个确认弹窗里,有简单的基本信息。” 江澜大惊。 这才是真正的传承啊! 她赶忙连声道谢,挂了电话就直奔服务信息记录页面,找到和季岁安已经结束的那条,死命往下扒拉,果不其然看到了“投诉该住户不当言行”的选项。 小得她都难以相信这是怎么被老前辈们发现的。 大概是没什么人真有胆子去投诉住户,填写信息界面极为简陋,只有选择服务信息和投诉内容两项内容。 江澜随意填了个小黄脸吐舌头的emoji,点击下一步。 面前弹出个小小的框,提醒她确认住户信息,上面的信息果然简单,只罗列三条。 [住户姓名:季*安 年龄:29 星级:★★★★] 智网普及时代,对于所有人的资产和身份进行重新评级,不再以职业区分价值高低,全部用星级代替。 空星最低,六星最高。 江澜在云京闯荡这么多年,只是二星。 多的是人终其一生也只是二星。 看着那一连串的四颗星星,江澜忽然释怀了。 差距这么大,季岁安就算是存了心思戏弄她,她也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更不用提会不会转过头来找她麻烦了。 躲不掉、逃不过。 那还想什么了? 平添苦恼。 江澜笑着摇头,感叹自己也是上了年纪开始杞人忧天。 她指尖往下落去,按在那枚灰色的选项区域上,想要退出投诉页面。 叮—— [服务提醒:您成功于星纪元109年10月15日16时13分对云顶别苑a区8栋住户季*安提起投诉,已将投诉信息同步至住户个人客户端。因您提交的投诉内容过于简洁,暂为您预约私人线下面对面调解,如需更换调解方式,请您及时在智网重新提交更换申请。] 江澜整个人都不好了。 哪来的反人类设计,把提交和取消换了位置,还让取消按键变成高亮设计啊? 这么反直觉的选项安排吗? 江澜木愣地和弹窗通知面面相觑。 一时之间不知该怪自己眼神不好使还是怪设计故意引导她点错选项。 不过目前最大的问题好像是…… 她真把季岁安给举报了。 13、开门 入职后果然如江澜预想的一样清闲,连着两天都没收到任何服务预约,她也就一门心思研究怎么撤销那条罪恶的投诉信息。 可无论是在智网上大规模搜索相关词条,还是在有着同样经历的倒霉蛋帖子下面询问,得到的答案只有一个。 老老实实上门面对面吧。 江澜怒火中烧,抬手把虚拟屏拍飞出去。 提供投诉渠道是想维护用户权益,她能理解,但不给用户反悔的机会算什么! [健康提醒:检测到您有较强攻击倾向,请问是否需要为您预约心理咨询医生?] 江澜气消了。 现在的心理医生挂号费都快比诊疗费贵了,咨询完心理问题,等看到缴费单,没心理疾病的也得被逼出精神病。 她默默走下床把虚拟屏捞回来,叉掉上面堪比威胁的提醒消息。 服务人员投诉住户后发起的面对面调解,是通过反向预约申请的形式递出的,需要住户同意并约定好时间后再反馈投诉方。 江澜时不时就打开反馈投诉页面扒拉那条信息,两天了,还是已提交状态。 她不知道季岁安看到了没有。 也不知道季岁安会不会同意见面调解的申请。 她自己的心情也很复杂。 想再见一面那个完全长在她审美点上的男人,又不想再面对那天过于尴尬难堪的记忆。 主要是她回过头去想,怎么也不理解自己当时为什么就脑子一抽想着用嘴堵住季岁安的话了呢? 江澜现在真是很难想象自己在季岁安眼中究竟是个什么形象了。 嘴上说着要断联,临走前还压着人强吻,回来后又欲擒故纵似的朝人发过去个见面申请。 坏了坏了,这下好了。 硬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 江澜往后瘫倒在床上,抬手用掌心遮住从窗外斜洒进来的、过于灿烂的阳光。 她现在十分共情某句智网名言:心情不好的时候,看太阳都觉得它实在嬉皮笑脸地欠揍。 二十九岁…… 江澜半眯着眼睛从指缝往外望着被风卷着飘起的窗帘。 比她大四五岁呢。 奔三的老男人,是处.男,还浑身上下都那么嫩…… 江澜的指腹顺着往下落在自己的唇上,略显粗糙的指纹纹路摩挲着,让她不由得又想起那个人的触感。 像是只任人摆布的精致玩偶,抬着头等着她的吻,轻轻贴上去就会乖顺地张开唇,由着她一寸寸侵.占。 湿热的、软的、笨拙的,试探般在齿间游动,像是探寻新奇世界的幼犬,用舌尖去触碰与感受每一处的不同。 那段厚嫩的舌一被叼住,就讨好地翘着尖尖去蹭她,摊开来温顺地任她舔.舐,掺着隐约作响的水声,黏腻暧昧。 偏薄的唇被顶得微微撑.开,便再抑制不住堵在喉间的喘.息,细细碎碎地飘出来,打着弯子飘飘忽忽落在耳畔,含含混混喊着她的名字…… 江澜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她怎么会又在回味那个吻…… 明明都说好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可她还是忍不住去想。 他如玉般润白的皮肤、细瘦伶仃的腕、软腻饱满的大腿、窄薄无脂的腰和总是半阖着的水光潋滟的眸。 真的是…… 分明就是勾人的妖。 江澜懊恼地叹了口气。 大概这就是她上了五年大学的回报吧,毕了业不做书生了,倒是遇上想献身的狐狸精了。 被甩到一边仰天躺着的虚拟屏开始滴滴答答散发声波,持续骚扰她。 江澜瞟了眼,是时樾发来的消息。 时樾:在家几天没出门了? 时樾:路上遇见我们之前的同学了,来一起吃个饭? 江澜没什么兴致参与这种无聊的社交,慢悠悠打字:不去。 时樾:她们请客。 江澜:地址发来。 便宜不占白不占。 / 坐在靠里侧的位置上,江澜支肘端着杯子歪着挡在脸侧,隔开旁侧几道时不时扫过来的视线,若无其事地埋头吃菜。 她最讨厌这种场合。 谈交情,在座多数人都不过只算得上是大学同学,要是谈现如今的发展,她估计又要成为众矢之的。 时樾倾身往她旁边坐了坐,笑着朝着那群人举杯:“好久不见了,大家看上去发展得都不错啊。” 话题被引到当下,那些徘徊的视线也就在一瞬之间消失无踪,大家都乐呵呵举杯相碰,丝毫不见方才个个心怀鬼胎的猥琐样。 江澜顺势将杯口在时樾的杯壁上轻轻碰了碰,立马收回手安静喝果汁,没再往后去和其他人碰杯。 “江澜现在工作也稳定了吧?之前在学校里的时候,校内手上有实地项目的老师就爱带你出去考察,回来天天都和我们夸你呢。” 说话的是个稍稍发福的男人,兴许是过劳肥,四肢细溜溜,唯独肚子和脸肿得像灌了水。 他举着杯子正站在灯光下,看着像个冬瓜插了四根细筷子,视线毫不掩饰注视着神色淡淡的江澜,话里话外都是别有深意的“夸奖”。 “老师都说,江澜啊,是他们带过悟性最高最刻苦的,让我们都多跟你学学,估计现在的新生还能听到你的事呢!” 其余几人听了,纷纷笑着应和。 时樾啧了声,挑眉似是开玩笑:“你们这群人,当年没什么上进心,一说要实地考察,都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装鸵鸟,要不是江澜被迫顶上吃了这份苦,指不定老师们得把我们这届骂成什么样呢。” 人是时樾喊来的,要是谁想当着她的面找江澜的麻烦,时樾自然是第一个不答应。 旁侧的女人笑着搭话:“当年也就属江澜成绩好,能讨老师喜欢都是自然而然的事。这不是听说江澜入职云顶别苑了?那可是个好差事,正好凑一起聚聚蹭个喜气。” 这话就太暴露目的了。 也不知道哪个要闲出屁的没事干,怕不是天天盯着她智网登记的个人资料眼都不眨,才能这么快就注意到她的入职消息吧。 江澜似笑非笑朝着女人抬抬下巴,“蹭完喜气可得给我包个红包,指不定明天你也能被心仪工作找上门呢?” 一群人也是嘴硬得要死,凑在一起不就是看她稳定了,想从她手上接过以前散户的资料,好捞个现成的。 她又不是什么圣人,有好资源不紧着时樾给,难道给她们不成? 时樾看这饭是吃不好了,筷子一放就准备站起身拽着江澜走人。 靠得最近的人眼看主角要走,也算是不装了,面上都挂上明显的焦急和不悦。 “时樾,你看你,这么多年还是这个脾气,好歹也是五年的同学,一点儿面子都不给。” 时樾翻个白眼。 你们的狗面子值几个钱。 那男人见两人被拦下,索性不再遮遮掩掩,直入主题地说:“江澜你挂名云顶之前,手上还有不少高端住宅区的资源吧?那时候那么多富家子弟都等着……” 啪—— 江澜不急不慢把筷子拍在菜碟上,分外清脆地一声。 她不去看周围几人骤然难堪的面色,抽出张面巾纸慢条斯理擦了擦嘴角,叠起压在碟下,这才站起身。 “下次记得提前问问我喜欢吃什么,这次太没诚意了,不足以让我心情好到愿意给你们提供有价值的联系方式。” 男人还不甘心,“江澜,你这就太不讲同学情面了吧,动动手的功夫你都不乐意?” 江澜笑了,“谁看在乎你的情面,你就去找谁动动手,我留着工夫看你高升啊。” 她说完,就与时樾一前一后,头也不回推开门走了。 天幕已然飘上暮色,昏黄泛红的在远处晕开,愈发暗沉地快要淹没整片天。 两人坐在悬浮车内,慢速绕着云京晃悠。 “吃饱了没。”时樾悠闲躺在后排半包裹座椅里,懒着嗓子发问。 江澜更是昏昏欲睡,打个哈欠,“快吃晕碳了。” “那家饭味道确实不错啊,就是贵,定价比我家还高。”时樾摇着头感慨。 两人从屁股坐到位置上的那一瞬间,就意识到是大馋嘴误闯鸿门宴,只对视一眼,就开始敷衍着其她人,埋头苦吃。 等那些人发作,她们早就吃撑了。 正好甩个脸子正大光明回家去,一场戏换一顿饭,怎么算都不吃亏。 况且她们本就不是喜欢内耗的人,不咸不淡几句话也落不到心里,出了门就抛到脑后了。 “前段时间你给我介绍那个住宅区,真省事啊,都是好说话的,结单好评快不啰嗦,还都主动要留联系方式……”时樾咂咂嘴,“等再散着干两年,我也找个稳定的入职。” 江澜迷迷糊糊应了声,“行,到时候我给你问个……” “不对啊,你这几天在家里呆的发霉,不会是因为之前那个住户吧?”时樾忽然警觉。 猜的怎么就这么准。 江澜顿时不困了。 她怎么说? 说自己想通过投诉页面拿到对方的基本信息,结果脑子抽了真把举报信息给提交了? 江澜准备装作睡着了。 身侧幽幽飘过来一道仿若早已料到的平淡嗓音。 “看来你闯祸了。” 江澜:…… 够了,不许猜了。 / 投诉反馈信息一直没收到新通知,江澜只觉得兴许是季岁安日理万机,没空看那种无聊的投诉信息。 心中担忧的事多少算是放了下来,她也就没再继续窝在家里。 正好收到了a区的上门排查预约,江澜照例穿上那一套标配的黑帽子黑背心和工装裤。 近些天气温下降了些,临出门,她又多套了件夹克外套。 小机器人照旧晃着圆脑袋跟在她身后喊,“江工,江工。” 快要拐出小道,江澜猛地停下脚步,那个圆滚滚的球就一脑门撞在她后脚跟。 “蠢球,一会儿你还在外面等我?”她问。 小机器人屏幕上弯出妙脆角,“我要登记江工上门.服务的过程呀!” 江澜知道这是固定程序,也就没再继续问,跟着它朝预约的住宅走去。 住户不在家,远程开了门让她进去,内部就是全智能家居实时录像检测。 简单一套排查做完,按规登记汇报检查情况后,前脚刚迈出门,好评提醒弹窗就挂在她眼前了。 上班遇到正常的客户,就是一天好心情的基础。 江澜悠哉悠哉拎着工具箱跟着小机器人往侧门走,染着秋寒的风顺着领口钻进去,激得她嘶了声,腾出只手把半开的拉链往上拉到顶。 刚才的住户是a区12栋,在a区最西边,再往回走,楼号便逐一减小。 a区11栋、a区10栋、a区9栋…… a区8栋。 江澜的余光瞥见那栋熟悉的“盒子”房后,脚步不自觉稍慢了些。 走过那扇铁黑的大门时,她抬手将帽檐往下压了压,视线却不由自主往上扫去。 二楼南面的窗半开着,浅灰的窗帘被风卷起来,鼓成一面柔和的帆。 窗旁站着道身影,侧对着窗,熟悉的穿着,一如第一次与他见面时,那身规整死板的衬衫西裤。 袖口被他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白净的腕骨,腰线收得窄而紧,盈盈一握,好似一折就断。 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往后拂去,露出那双微垂的桃花眼。 季岁安隔着扇半开的窗,安静凝望着她。 窗帘再一次被风卷起,在他身后摆动着高高飞扬。 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慢慢抬起来,搭在窗沿上,指节曲起,轻轻叩着。 一下,两下。 那张覆着浅淡粉意的薄唇一张一合。 江、澜。 江澜的呼吸在读懂那口型后停滞了几息。 无数纷纷扰扰的杂思闯入脑中。 难道这么多天的刻意疏远,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是这么做到在发生那些事之后,还能如此坦然地继续引.诱她? 江澜抿了抿唇,只觉胸腔之中压抑下去的某种情绪在刹那间破土而出,挣扎着生出荆棘,快要将她桎梏得窒息。 这人真是无论什么时候都顶着副欠.干的样。 她没有任何反应,平静收回目光。 腕表滴答提醒一声,是消息通知。 江澜脚步加快转入小道,把那栋房子连同那个人一起甩在身后。 小机器人骨碌碌滚在她脚边,屏幕上弹出两个感叹号,“江工,你怎么走这么快?我快跟不上啦。” “我腿长。”江澜淡淡回了句。 拐过最后一道弯,侧门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腕表震了一下。 江澜叹了口气,低头抬起腕表,划开虚拟屏。 两条未读消息并列排着。 第一条来自智网服务系统。 [服务提醒:您于星纪元109年10月15日对云顶别苑a区8栋住户季*安提起的投诉,该住户已同意线下面对面调解。具体调解时间请您私下协商。] 第二条来自季岁安。 他说:我想见你。 江澜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关闭屏幕,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 欠.干。 她低骂。 拐出云顶别苑侧门,江澜驾驶着悬浮车到了就近的无人便利店。 润.滑.剂。 油.基。 樱桃味。 江澜揣在口袋里,再回到a区8栋门前,双手、身后空荡荡。 工具箱被她扔在车上,小机器人被她糊弄着支开。 垂眼看着那闪烁红光的摄像孔,江澜扯了扯唇角。 “不是想见我吗?” 不是上赶着找.干吗? 她说。 “开门。”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