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一变故,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
他们不知道段姑娘什么时候出现,只知道她一出来便杀了主上的下属红袖。
红袖与他们并无深厚的感情,但好歹有过共患难的情谊,虽不明真相,但还是愿意为她出头。
不少人拔出剑指向段惊秋,剑锋铮鸣,震得她眼前一花。
“把剑收回去!”
叶枫大喊一声,却没有什么用。
此时的宋轻霜似乎是反应过来,慢慢站起来,总算想起用上自己下意识抗拒的威严。
她皱了皱眉,站起身,却依然攀着霍辞的胳膊。
“大胆段惊秋!你竟敢…”
不等她用上自己这可怜的威严。原本还站在原地的段惊秋突然往后一仰笔直的躺在地上。
她眼睛睁大无力的望着天空,眼前只剩一片虚无。
阿福藏在宋轻霜马车后,本想逃离,见此一幕手中攥紧,一咬牙跑了出来。霍辞同样如此,几乎是无所顾忌的奔向段惊秋。
只留下怒目圆睁,却又尴尬愣在原地的宋轻霜。
她一眨不眨,僵硬的转身想留下一份体面,周围安静的可以听得到骨头转动卡擦卡擦的声响,她却只能这样做来强壮镇定。
怎么敢!
怎么敢这样践踏她?
她无力,心中一股热意上涌,恨意夹杂着复杂的,包括对于自己的同情,也只能这样淡漠的悄然的让它消失。
她看向霍辞的背影,暗自咬牙。
你会后悔的,总有一日,你会后悔的,霍辞!
后悔你同萧莫青做了同一件事,后悔你今日选择的是她!而不是我!
她一甩衣袖离开,却无人在意。
段惊秋静静的躺在地上,听不见,看不见,只知道自己睁着眼睛,也张着嘴大口的呼吸,拼命汲取着快要消失的氧气。
痛苦,源源不断的痛苦,什么东西嘶吼着想要从段惊秋的头皮中钻出来,浑身刺骨至整个皮肉,身体经脉也好似一寸寸的断裂。
“段惊秋!”
霍辞只能一声一声的呼喊着她,惊惧席卷全身,看着少女暗淡无光的眼神,他不死心的抱起她有些冰凉的身体,泪珠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阿福悄悄攀上女子手腕,感受着她强烈跳动的心脏,惊讶的瞪大眼。
“师傅还活着!你快松开她!”
阿福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瓶子,倒出一些不明白色粉末就要倒到她的嘴里,却被霍辞牢牢控制住手腕。
“你要做什么!”
阿福练了这么多日功夫,手上的力气自然不是他能轻易阻拦的,他用力甩开霍辞的胳膊,丝毫不顾的将粉末倒了下去。
“叶枫!”
叶枫应声出剑,剑刃贴着他的皮肉,却没有划下。
他看着霍辞恐怖的气势,微微侧头,张了张嘴,却又怕动作太大伤到自己。
早些年听父王提过这个人,只说他手段很强,却不曾听过他的性格,初见或许觉得霍辞不过如此,但这些时日他才惊觉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骨子里始终不过是一个阴暗自私,却在自己的事情上都无能为力之人,说朝堂,不过三年之基,尚且不稳,说个人,却又抉择不断。
阿福冷眼,却不得不为现实低头,不服气的说道:“隐陀螺草,安神止痛的。”
霍辞眨眼一瞬,剑锋却又深了一些,阿福有些恶心。
竟真的控制不住干呕起来,侧头吐到空地上,却只有一些涎水,胃里空无一物。
叶枫没有因为他的动作偏离剑锋,也没有因为这个少年或许是段惊秋的徒弟而心软分毫。
他想,如果段惊秋杀了红袖又能安然无恙,那他杀了阿福或许也不会有太大的关系,毕竟主上在意的只有段惊秋这个人,其他的,大概是不关心的。
“她快要痛死了!只能吃这些止痛!你不知道吗?”
阿福几乎是用尽全力喊着,喊出这个冷漠男人所不知道的一切。
在阿福看来,他只顾自己,不顾及段惊秋的感受,为她感到不值。
霍辞闻言稍微缓和了一点神色,偏偏少女身子渐渐回暖,不知是他的体温还是属于少女自身的。
总而言之,给了他莫大的安慰。
他没有表情,叶枫却自然的收走了剑刃,只能听到剑鞘相合的声音。
阿福终于松了口气,无力的躺在地上,双手攀上自己的脖颈,手上染上温热的液体,腥味刺激着他的大脑。
让他不去想藏在心底的画面,微微仰头看向了宋轻霜的马车,遥遥而立又近在咫尺。
差一点!只差一点!
但也还好,段惊秋救了回来,他还有时间,也还有机会。
段惊秋不知道事情的发展,只知道自己为了哄阿福扔掉了自己早已依赖的所谓的安神粉。
只觉得没什么事,当下看来,自己还是错了。
但好在她杀了红袖,这个潜在的隐患,却又徒增了更大的忧愁,宋轻霜,一定会恨死她的!
她在心底默默吐了口气,觉得前途无望。
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荒芜的氛围中,什么都感受不到,想必这就是没有梦的睡眠吧,或许也是自己将死的征兆,但无论如何都是一种解脱。
当下的她没有痛苦,也没有责任所在,不需要担忧战争,无需挂念满地饿殍。
她亲近的,喜欢的,挂念的都没有了。
反而有些轻松呢。
只是眼前的画面好像有些清晰,她突然想起了这样的感觉,是在哪里?
是在……哪里?
她好像明白了,是在穿过来的那一天!!!
只是已经过的太久,久到已经忘了这样的感觉。
眼前画面也逐渐零碎的清晰,拼图般慢慢融合,却依旧是一片惨白的吊顶,她依旧感知不到身体,只能凭借感觉动了动那无比熟悉的手指。
“大夫!!”
耳边突兀的传来一声熟悉的喊声,随后她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是她的母亲。
声音变得更加苍老,就连妈妈的鬓角也长出了灰青色,眼角纹路和她走时比也更浓厚了一些。
段惊秋想开口说话,却感知到背后更加真实的触感,鼻尖也充满了医院消毒水的难闻气味,只差一点!
她明明感知到了妈妈温暖的手
,却又在医生来之前,画面消融。
“大夫!你快来,我女儿醒了!”
画面消失前她只听到了这些,可再一睁眼,这一切便忽而不见。
只是来不及悲伤,来不及流泪,来不及和妈妈说一句不用担心,自己便再次回到了这个虚无缥缈的世界。
只是哪里还有母亲的样子,只有阿福和霍辞还有那片昏黄的天,背后结实的黄土地,和鼻尖浓厚的血腥味。
同样难闻。
濒死只是短暂的让两个时空相接触,也让她肯定自己还活着,那边还有人念着自己,便不得不快速的做出抉择。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霍辞低头,声音温和:“你想说什么?”
段惊秋:“我想回家。”
这次霍辞听清了,立刻扭头,“整备队伍,出发云水!”
不是这个家!不是这个家!
她摇了摇头,却还是认命的闭上眼,算了,先休息吧。
……
她并不想回到云水,这个让她伤心的地方,但队伍却又不得不再次回到云水,修整片刻。
她受的伤太重,距离云州城的路途远大于云水,但其实也都差不多,但霍辞坚决要回去。
其他人不得不听从。
段惊秋刚开始还能说一句话,后边干脆不想说了,甚至趁着间隙再次发动内力,体验这种深刻的痛苦,却以失败告终。
她有些绝望了。
还不如不给希望,永远都这样,可只要给了她片刻的光芒,便让她无法再脱离出去,只能强压下思念,过好当下的生活。
霍辞不明白段惊秋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告诉他和阿福,她一定不是单纯的因为红袖。
阿福就跟在马车上,看着不让她乱动用内力,嘴里不停的说着玩笑话,从之前的课本上听来的,却因为讲的云里雾里,只有霍辞听懂了。
段惊秋欲哭无泪,试问听着耳边的之乎者也,兮乎之也,有些艰难的开口道:“阿福,别说了。”
阿福以为她不喜欢听,便换了一本书,内容大概是一些策论的东西,他的本意是想让她能够睡着,因为他上课时听到策论便昏昏欲睡。
霍辞听得津津有味,同时对于阿福的怀疑更加深刻。
懂医术,文学策论,却又讲得话本,根本不像是普通世家公子可以接触的眼界。
但看到段惊秋昏昏欲睡的感觉,到最后还是没有出声。
罢了,她喜欢这个小孩,暂且可以放他一码。
云水路程不远,很快就到了,但因为她擅自再次发动内力,情况更加严重,很多医士根本就不接。
好在宋轻霜一直安安静静的跟着他们,除了中间出去过一次,便一直安分的呆在屋里。
最后还是田老板找来了先前在藏扇山庄干过一两年的江湖术士,才暂且压制住了段惊秋的毒性。
而田老板是阿福找来的。
霍辞对此擅自行动没有过多指责,也不是很赞成,只反对他什么事都要先一步跨过自己,什么决定却又是打着为她好的旗号。
最主要的,是段惊秋总是对阿福展露笑颜,让他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