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爱世人。
这是写在教义的首条内容。
信徒从中得到宽慰,感到自己是特别的,即便只是一个虚假的谎言。
阿希礼也是特别的。
事实如此——没有人的成就,能超越还处于青年的他。
神一定对他另有安排。
王室、神殿,甚至是异教者,对这一点都毫不怀疑。
如今,他却与暴徒共享这一殊荣。
“求你了,外面真的很危险,至少等到明天、等到天亮吧?”
看着决意漏夜外出的丈夫,黛西恳求道。
“没必要。”
“我会为你带回一支玫瑰,锁好房门,不要为任何人开门,也不要站在窗外,聆听风声。”
见他态度坚决,黛西只好求助的看向赛琳娜。
赛琳娜却转过了头。
“这木门太不牢固了,要是有人试图闯入,我需要你在这里。”黛西试图讲道理。
“节日开启后,规则会受到监督,不会有这种情况出现。”
阿希礼擦拭好长剑,漠然向外走去。
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停下。即便神迹的气息已经消散、他的世界正在崩塌……
但这不是一切停滞的理由。
玫瑰的绽放不会因为这些变故而推迟,也包括黛西的诅咒。
……
夜晚,风声簌簌。
之前看到那座迷宫时,阿希礼就明白——玫瑰就在迷宫的中心。
花朵的绽放需要鲜血浇灌。
好在节日开启后,这座死气沉沉的城镇,生与死的边界,正在逐渐模糊。
嗡——
午夜钟声响起。
空气中似乎发生着什么变化。
路过一片坟地时,一只干瘦的手,猛然从翻新的泥土中探出——
阿希礼余光扫了一眼,加快了脚步。
迷宫近在眼前。
层层叠叠的灌木盘绕交错,向中心收拢。
黑暗中,也能依稀辨认出中央那座巨大的雕像。
即便用树木伪装遮盖,阿希礼还是一眼看出——石像顶端,是两支完全对称的山羊角,弯曲锋利,破开繁密的枝叶,无声对峙着夜空。
阿希礼毫不犹豫地、拔出长剑走了进去。
身后。
树林风影晃动。
一个游荡的干瘦男人浑身泥泞。
身上青紫的尸斑渐渐褪去,肠子像是活物一样蠕动着,回缩至腹腔内。
干瘦男人神色茫然。
而后燃起一股癫狂的神色。仿佛剥离了世间一切枷锁,褪去了人性的束缚。
——回到了某种混沌的原始状态。
.
旅馆。
“你就不能停下来吗?”赛琳娜皱眉。
阿希礼的离开,令这位北境公主焦躁不安,在不大的房间内一直来回踱步,晃得她头晕。
“抱歉。”
黛西坐了下来,拧紧的眉头没有放松半分。
“拜托。”
听到不绝于耳的叹气,赛琳娜再次开口道。“你可以安静些吗?”
“……我只是在担心我的丈夫。”
“你的忧虑没有任何意义。要是实在担心的话,不如喝些魔药吧。”
她抬手指了指桌上的墨绿色玻璃瓶。
——那是之前男孩塞给黛西的。
“赛琳娜神官!”黛西瞪大眼睛。
“拜托!”赛琳娜道。
“你的担忧根本毫无用处!就像是对着早已枯死的树干祈祷繁华,不过是徒然的自我折磨,对既定的厄运没有半点阻滞!”
厄运?
这几乎是诅咒了!
“你为什么这么刻薄?!”黛西心底发凉,怒道。
“难道您就不会担心爱人的安全吗?是了,您正为成功传教的事沾沾自喜——”
“爱人?!”
赛琳娜忽然冷笑着打断,转身扫视一圈破败的房间,终于笑出声来。
“天呐,爱人?哈哈哈。神啊,你最好去照照镜子看一看。”
黛西身体一僵。
她下意识抬手抚摸面颊,却发现原本白皙的手背,如同干枯的树皮,而令一只手则保持着原样。
诅咒……
降临了?
午夜没有降临,可皮下诅咒的力量正在翻涌。
赛琳娜的视线,像灼热的光斑,刺在枯槁的皮肤上。
黛西脊背僵直,巨大的羞耻和惶然涌上心头。
长久以来,小心隐藏的秘密,就这样猝不及防被人撞见。黛西四肢发凉,整个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看看你?”
“顶着这张能让魅魔改行当修女的面庞,呵呵……我想,骑士也只会为了不用看见你而决斗。”
赛琳娜的嘲笑没有停止。
丑陋的面孔,连看一眼都是多余,更何况是半是美丽半是丑陋?整个人显得畸形而诡异。
“……”
不——
不是这样的。
他们之间是有爱情的,不是单向的。
自己的爱人,正在不顾危险,前往魔鬼的巢穴,为她解除诅咒,带来第一朵盛放的玫瑰。
想到这里,黛西忽然停止了颤栗。
“他,是我的爱人。我在担忧爱人的安全,这不是一件可笑的事情。”
?赛琳娜愣住了。
她歪着头,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就看到黛西继续。
几乎是一字一句道。
“别笑了!”
“这根本不好笑。”
说到最后,她泪流不止。
黛西努力克制着汹涌而激烈的感情,片刻后,终于能够抬手去擦拭眼泪。
就在这时——
嗡!
午夜的钟声响起。
与此前不同的是,颓败的气息从她身上褪去,扭曲的轮廓重新收拢,显露出原本的模样。
她睫羽微垂,坠着一滴未干的泪珠。
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肌肤晶莹透亮,带着濡湿的潮气。情绪激动之下,饱满的胸脯正不断起伏。
莹润如珠,带着温润的馨香。
即便同为女性,赛琳娜的视线也不自觉被吸引至此。
可偏偏她神情严肃,脊背挺立,浑身充满了庄重的气质。
……
对黛西来说。
诅咒是她人生中的最大污点,也是所有不幸的来源。
今夜,是她第一次被外人撞见,被人直视苍老衰败的丑陋面貌。
同时——
这也是黛西第一次开口反驳。
她希望自己就可以拥有这样的底气,可勇气是阿希礼赋予的。
“……你真的相信阿希礼所说的一切,对吗?”
看着眼前信奉真爱的公主,赛琳娜眯起眼睛,冷酷的面上闪过一丝残忍。
很明显。
爱情的金箭赋予了这位公主无穷的底气。
即便赛琳娜想要故意激怒她,此时也带上了真正的火气。
“可怜的女孩,是时候有人告诉你真相了。”
赛琳娜冷笑道。
她几乎有些迫不及待于黛西的反应。
“如果连一句话都不愿意为你开口,这样的人,还算是真正的爱人吗?”
“你在说什么?”黛西瞪着她。
“阿希礼家族因酒神而发迹,辉煌时,掌管着世间所有的诅咒。即便是现在,部分诅咒也在家族内部传承。”
赛琳娜语气冰凉,听得黛西一阵心慌,却强装镇定道。
“所以呢?”
“所以——”神官缓缓开口。
“在新婚之夜,诅咒生效之时,他只需要告诉你——‘我的妻子,我不能为你做决定。’就这样一句话,便可以解除你
的罪恶,彻底消除诅咒。”
“很明显,阿希礼并没有这样做。”
神官语气淡然。
黛西呆在原地,仿佛全身的血液在此刻被冻结。耳边所有声响都在远去,她几乎听不见赛琳娜在说什么。
轻飘飘的语言压在黛西身上,几乎要将她压垮。
可神官还在继续。
——“这就是你的丈夫。”
“一个比冬天还要冷酷的人,在他的眼里,能有多少爱情的位置?”
说到最后,赛琳娜的声音莫名有些哀伤。
“不对。”
黛西喃喃摇头道,“……你在说谎。”
“你这个老修女。禁欲禁疯了,看不得人家恩爱相伴,就想要所有人都失去爱人。我才不会相信你的谎言,你这个可恶的疯子!”
赛琳娜几乎气笑了。
“呵呵,我是疯子?那请问,为什么你身上的诅咒,在凌晨后消失了呢?”
消失了?
黛西连忙去照镜子。
白皙的手指抚上面颊,水润的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她这才发现,身上的诅咒,竟然真的不见了。
为什么?
赛琳娜来到她的身后。
如女伴般亲昵地梳理她的长发,整理衣领的褶皱。
“你一定察觉出了不对,却一直没有细想,是害怕、不敢吗?阿希礼一定告诉你,你的诅咒来自于魔鬼吧。”
“可是你看——”
“节日开启后,恶魔的力量阻隔了神明的视线。你身上的诅咒,便跟神明一起消失了……”
赛琳娜轻声道。
“你的诅咒,来自于神明的力量。”
“现在还认为我在说谎吗?”看着失神的黛西,赛琳娜几乎感到一丝抱歉。
深吸一口气后。
她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
“好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赛琳娜对着门口处一团黑影说道。
话音刚落,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浑身腥臭的血迹,熏得赛琳娜连连皱眉。
“你不邀请我进去吗?”那人问道。
“……这本来就是你的房间,你想进还要征求谁的意见呢?”她不耐道。
男人手掌微动,却没有立刻进去。
赛琳娜冷眼看着。那人离去的方向,竟是想去溪边清洗身上的血迹……
赛琳娜嘴角微抽,随即也转身离开。
随便吧。
或许今晚,至少有一个人能得到爱情。
.
房间内。
黛西瘫坐在地上。
束腰在这样的姿势下崩开几颗,如果嬷嬷看到了这样的坐姿,一定会拿起木条狠狠打她的掌心。
可黛西什么也顾不上了。
来不及细想赛琳娜为什么告诉自己这些、这位神官背后可能的目的……
黛西的全部心神——
都在消化诅咒的真相。
在这样一个狂热的节日里,黛西的世界正在崩塌。
幻想中的幸福……
或许早随着婚礼的结束而完全消失了。
每天夜里。
身体都会迅速衰老。
昼夜交替的折磨,完全是一种持续的精神凌迟。
在黑色的石室,孤身一人望着窗外的明月。她不知幻想过多少次……
如果——
如果诅咒消除的话,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泪水大颗大颗滴落。
黛西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她终于明白了。
原来真的有人会心碎而死。
“咚咚——”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敲响了。
黛西精神瞬间紧绷,抹了把婆娑的双眼,屏住呼吸——
“不要怕,是我。”
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