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对还在冒烟的龙凤喜烛上。
沈玉珠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大红色的帐顶,一股浓郁的喜烛气味钻进鼻腔,她的头还有点晕,像宿醉未醒。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身子,浑身酸软得像被抽了筋骨。她的手指顺着被面往上摸,摸到了自己的衣裳,是一件水红色的薄纱寝衣。再一低头便看见自己锁骨下方一片雪白的肌肤,以及肌肤上几点暧昧的红痕。
沈玉珠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一股寒意从尾椎直窜上天灵盖,激得她整个人僵住了。
昨夜……只记得他欺身而上,然后她便昏昏沉沉,不省人事了。难道他……他趁她意识不清——
“娘子,你醒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屏风后头传来。
沈玉珠霍然抬头。
曾若华已经从屏风后转了出来。他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锦袍,玉冠束发,通身打扮得齐整光鲜,衬得那张脸愈发唇红齿白、眉目如画。
他正在冲她笑,一脸得意,仿佛占了天大的便宜。沈玉珠下意识地把被子拉高,护在胸前,声音发抖:“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曾若华眨了眨眼,往床沿一坐,很自然地俯过身来:“娘子这话问得有趣。”
沈玉珠无助地看向丫鬟,丫鬟笑微微地说道,“姑爷十分体贴,叫人送了热水来,都没让我们动手。”
沈玉珠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你——”
丫鬟走了,她抬起手,一巴掌就要扇过去。
曾若华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气使得恰到好处,正好让她动弹不得,“娘子息怒,为夫知道你害羞,可咱们已经是夫妻了。”一边说着,目光往她领口扫了一眼。
沈玉珠胸口剧烈起伏着,死死盯着他,眼泪一颗接一颗落在被子上,洇开深色的水痕。自己昨夜毫无知觉地被人摆弄,失身给这样一个市井无赖,她甚至不曾反抗。
曾若华见她脸色扭曲,眼底一片灰败,心里也有点难过。她叹了口气:“我扶你起身用饭。”
她的手落在沈玉珠胳膊上,沈玉珠忽然觉得浑身发痒,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底下爬,从手臂一路蔓延到脊背。那种痒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恶心,她想立刻杀了对方。
一瞬间她失去了理智,用尽全身力气向曾若华冲过去,双手要扼住他的脖子。曾若华本能地往后一躲,伸手将她的胳膊稳稳抓住,可沈玉珠像疯了一样挣扎,指甲在她手背上划出几道血痕。两个人纠缠在一处,差点从床上直滚下来。
就在这时,门帘一掀,两个丫鬟端着巾帕水盆进来。
“请小姐……哎呀!”
丫鬟们撞见这一幕,吓得倒退两步,铜盆里的水都晃了出来。她们红着脸,低着头,飞快地退了出去。沈玉珠只听见她们在外间捂着嘴窃窃私语,压着嗓子笑,“这么如胶似漆……”
沈玉珠绝望地闭上眼睛。力气没他大,打是打不过的。如今……真真是生米做成熟饭了。这令人作呕的男人。
曾若华却将她放开了,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朝外头叫丫鬟:“进来吧。”
沈玉珠行尸走肉般地坐了起来。丫鬟们轻手轻脚地进来,伺候她洗脸梳头。
丫鬟的手很巧,很快将她的长发盘了起来。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梳着妇人发髻。她盯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那是一个陌生人。
曾若华说道:“娘子,你很好看。”
沈玉珠没有应声。过了一会儿,丫鬟将早饭呈了上来。食盒一层层揭开,碗碟一个一个摆到桌上,咸食小菜,再加荤素吃食,不一而足。
满桌热气蒸腾,香气交织着往鼻子里钻。炒羊肉的荤香、煎鱼的焦香、豆汤的醇厚混在一处,浓得几乎化不开。可沈玉珠闻着,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曾若华却已经坐到了桌边,笑道:“可真是好东西!”
他嘴里说着,手里的筷子已经伸向那条煎鱼,鱼皮焦黄酥脆,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让你吃了吗?”沈玉珠的声音忽然劈下来,冷冰冰的。
曾若华僵住了,“……”
沈玉珠冷着脸:“站起来,伺候我吃饭。”
曾若华磨磨蹭蹭地起来了,伸手给她布菜,“这鱼做的好啊,两面都煎得焦黄,拨开鱼皮,里头的肉是雪白的,一瓣一瓣的……”说着自己先咽了口唾沫。
沈玉珠咬着牙吃了几口,尝不出什么滋味。她把筷子一停:“沈家的规矩,食不言寝不语,吃饭的时候不要开口。”
曾若华的目光又落到那盘炒羊肉上,忍不住又开口:“这羊肉……”
“闭嘴!”沈玉珠喝道。
曾若华不说话了,垂着手站在一旁,看着沈玉珠一口一口地吃。
沈玉珠吃完了,拿帕子拭了拭嘴角,喝了口茶漱口,“把菜撤了。”
曾若华一愣,“娘子,我还没吃呢。”
沈玉珠这才慢慢转过头来看他,“这是我沈家的饭,我说撤了就撤了。”
曾若华看着丫鬟们鱼贯而入,把那盘金黄焦香的煎鱼、那碟鲜嫩多汁的炒羊肉,还有那碗冒着热气的豆汤,一样一样地端走了。满桌的热气散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桌面。
她轻轻笑了一声,“娘子,既然已经不吃饭了,我可以说了吧?”
沈玉珠眼皮都没抬,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说。”
“我当货郎的时候,认识一个厨子,晓得个市井秘方。如今南方羊肉少,卖的贵,那些厨子就把猪肉切块,放坛子里用羊尿浸泡个一天一夜,让猪肉染上羊膻味,半点吃不出来。我看刚才的肉就很像……”
话音未落,只听哇的一声,沈玉珠弯下腰去,将刚才的早饭尽数吐了一地,酸腐的气味立刻蹿了上来。
沈玉珠扶着桌沿,一面喘气一面抬起头,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刚才怎么不说!”
“我要提醒你,是你不让我说。”曾若华仍旧带着讨好的笑,“下回我在吃饭前说。”
一旁的丫鬟们早慌了神,有的去拍背,有的去端水,有的蹲在地上擦,乱作一团。沈玉珠气得说不出话来,只拿手指着她,指尖直抖,半晌才憋出一句:“出去。”
曾若华点头道:“遵命。”
她慢条斯理地走出门去。天空有点阴云,有鸟雀叽叽喳喳地叫着。
肚子咕咕叫起来,她从袖子里取出那仅剩的一根针,微笑道,“就看你了。”
托沈世璋的福,这座宅子的路径她还记得。绕过影壁,穿过那道月洞门,再沿着碎石小径走上几十步,花园便在眼前了。几座假山错落有致地立在院中,苔痕斑驳,石缝里还探出几茎瘦弱的野草。再过去便是一方小湖。她仔细地绕着湖走了半圈,是活水,不知道从哪里引流过来的。
曾若华走到湖边,蹲下身拣了根枯枝,拨开岸边湿软的泥土,不多时便翻出几条蠕动的蚯蚓。随后她从取出那根细针,就着假山石
面轻轻一弯,便成了一个简陋的鱼钩。她把蚯蚓穿了,又从袖口扯下一根丝线系上,随手折了根细竹作竿,便往湖中抛去。
她坐在石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望着湖水。一旁路过的丫鬟停了脚,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叽叽喳喳的,比方才树上的雀儿还热闹些。
曾若华恍若未闻,眼皮也没抬。
不一会儿,丝线忽然绷紧。她手腕一抖,顺势一带,一尾红白相间的锦鲤便破水而出,在岸上扑棱棱地甩着尾巴。她伸手按住鱼身,将它的脑袋往石头上一敲,锦鲤登时毙命。
丫鬟们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有人胆子大:“姑爷,这锦鲤只能看不能吃……”
曾若华笑道:“那我正好试试,看会不会毒死我。”
她熟练地去了鱼鳞内脏,拣了些枯枝落叶拢成一堆,用火折子点了,将鱼架在石头上慢慢转着烤。火苗舔着鱼皮,油脂滋滋地响,一缕焦香顺着风飘散开去。
那锦鲤在池中养了数年,十分肥硕,肉质细嫩,一条鱼下肚,曾若华已经觉得饱了。她心里盘算着,既然已经开了头,不如索性做到底。
她又原样钓了六条,每一条都是干脆利落地敲晕、去鳞、串上柳枝。用手拎着,鲜艳夺目,沉甸甸的一串。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径自往假山后走去,“这位姑娘,请问二夫人的住所在哪里?”
那丫鬟恍惚着给她指了方向。
天色忽然沉了下来,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沉沉地压向头顶。细雨无声无息地落下来,先是几点,接着便密了,凉丝丝地打在脸上。曾若华皱了皱眉,抬手遮了遮额头,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忽然身后一个声音,“你要去找我姨娘作甚么?”
曾若华脚步一顿,缓缓回过头。雨幕中,沈玉珠站在那儿,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她身旁两个丫鬟各撑一把伞,小心翼翼地替她挡着雨。她盯着曾若华,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
曾若华将手中的锦鲤拎起来,“是你的姨娘,自然也是我的姨娘。我初来乍到,要孝敬长辈,基本的礼节我还是懂的。难道你不懂吗?”
沈玉珠叫道:“那鲤鱼……是我哥给我搜罗来的。你好大的狗胆!”
“肉味确实鲜美。”曾若华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什么人间至味。“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只好出些力气。两条太少,四条又不吉利,还是六条,六六大顺。”
沈玉珠咬了咬牙,“你分明是要向她告状。”
曾若华一笑,“你想错了。”
“我没有。”
“娘子,你知道告状是什么?那是有人袒护、有人撑腰的人才配做的事。对也好,错也好,总有人站在你身后,替你挡着,替你撑着——这样的告状,才有用。”曾若华语言平淡,笑容里带着凄凉,“父母尚在的人,才配谈这些。我已经很久没这个福气了。”
雨点一滴滴落下来,落在她脸上,顺着脸颊滑下去,很像眼泪。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静静地站着。
忽然间,头上的雨停了,出现一支大伞。曾若华微微一怔,转头看去,正是沈世璋。他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侧,脸色冷峻,眉宇间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朝丫鬟示意:“带小姐回去。”
“哥……”
“玉珠,你是成了亲的人,”沈世璋面无表情地说道,“以后少做点不入流的事情,也算孝顺了。”
曾若华心中一跳,“这几条鱼……”
“让厨房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