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夏笑了笑,结婚以前,她在这个院儿里住了将近十年,对邻居们的脾气性格自然不陌生。
“我们厂最近发了点肉票,为了给工人们提供方便,工会就出面,跟屠宰场那边商量了下,这几天都会往厂里那家副食店送一批肉。
我们俩从家出来的时候,正好经过那家副食店,看到剩了两块五花肉,也是想着今天我们家人聚在一块儿,空着手过来太难看,这才买了一块。
毕竟,屠宰场集中送肉这事儿不好宣扬出去,免得其他副食店有意见,到时候,不是给人家屠宰场的同志添麻烦吗?”
成大嫂脸色讪讪,肉票在哪个副食店都能用,她本来还想着,可以把自家的肉票拿给周知夏、回头托她捎一块五花肉呢。
这又不是在占国家或者面粉厂的便宜,顶多就是麻烦周知夏多跑一趟而已。
可没想到,她还什么话都没说呢,就被周知夏给堵回来了。
邻居们心里暗乐,想占周家二闺女的便宜?那是门儿都没有的。
成大嫂嫁过来没两年,周知夏就结婚了,对她的脾气不太了解,难怪敢张这个口了。
不过,周知夏这人,向来一视同仁,也别说他们这些街坊邻居了,就连周家的宝贝蛋周耀祖,从小到大不也一样没在她那里讨到什么好处吗?
察觉到其他人看好戏的眼神,成大嫂心里不大舒坦,也觉得这个周知夏不太会来事儿。
都是邻居,就算不想帮她捎肉,也完全可以先当面答应了、回头再拖一拖啊,哪儿有让人这么下不来台的?
“那你们厂发的肉票应该也不多吧?买的肉都在这儿了?知夏啊,这可就是你不对了,你们两口子好不容易发了点肉票,全都带回娘家了,你婆家人能没意见?
要我说啊,做儿媳妇呢,有没有本事都不要紧,最要紧的,还得是孝顺,以后我家石头要是想娶个胳膊肘朝外拐的儿媳妇,那我肯定是不能答应的。”
成大嫂瞥了郑孝先一眼,语气听上去是在好心劝说,可脸上的不怀好意却让这份“好心”大打折扣了。
周知夏的脸色冷了下来,正想回敬几句,他们家的人听见动静,都出来了,连年纪最小的外甥元元也不例外。
周迎秋有些生气,除了过年,他们一大家子人难得聚这么齐,作为邻居,就算因为耀祖和她接连找到工作的事情眼红,也不该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搞事情。
还有成大嫂说的那些话,那是说给他们家人听的吗?那分明是说给二姐夫听的,这不是存心挑拨二姐和二姐夫的感情吗?
于是,说话的时候,周迎秋的语气就不太客气了。
“成大嫂,你之前哪次回娘家,手里没有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就这,还嫌石头奶奶拦着你、没让你去供销社买更多东西呢。
怎么,同样是孝顺自个儿的父母,你可以,我二姐就不行?你是比别人高贵一等还是怎么着啊?”
周逢春也跟着帮腔道:
“就是,老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咱们都知道,那是旧时候的老话,是该被打倒的旧思想。
咱们现在可是新社会,儿女孝顺父母,天经地义的事儿,嫂子你不认同?”
周知夏的心情顿时好转了许多,的确,不该为了外人这种不着四六的话生气,气坏了自个儿,那不是亏大发了吗?
但她也不是只会躲在大姐和妹妹身后的胆小怕事之人,当即就说:
“我不知道嫂子你在婆家是什么样的,可我婆婆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我和大嫂每次回娘家,我婆婆都还要添些东西,生怕被娘家人误会我们在婆家受了委屈。
嫂子,石头奶奶难道不是这么对你的吗?”
周耀祖憋着笑,当了压倒骆驼的那最后一根稻草:
“成大嫂,这话你在咱们院儿里说说也就算了,在外面,你可千万不能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不然,让别人知道你将来会拦着儿媳妇孝顺自己的亲生父母,我想,比起怎么过你这一关,石头长大更发愁的,应该是他怎么样才能娶到媳妇儿吧!”
周家四个孩子,一人添一把火,把成大嫂说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儿红一阵儿的。
她看了看周家人,一大家子都站在这儿,乌泱泱的,把“人多势众”这个词表现得淋漓尽致。
再加上,她也知道,是自个儿挑事在先,不占理,周家人要是动手,院儿里的邻居估计也不会帮着她。
成大嫂气得一跺脚,咬咬牙,也顾不得捡回面子,直接躲回屋里去了。
周家人也没打算把人怎么着,见好就收。
进屋以后,郑孝先把引起了一场纷争的五花肉递给秋桂香:
“妈,快到月底了,我和夏夏手里的票剩得不多,就只割了两斤五花肉,也算是给咱们家今天这顿饭锦上添花一回。”
“好,晌午我炖红烧肉,加俩土豆进去,再焖一锅米饭,你们可要多吃点儿。”
周耀祖笑眯眯地接话:“妈的手艺,不用说,我们肯定也会抢着吃的。”
说着,他又看向二姐和二姐夫,指了指灶间台面上的两个碗,道:
“刚刚开了两个黄桃罐头,那是给你们留的,赶紧吃了吧,早吃早消化,省得等到饭点儿,吃不下多少妈做的饭,妈觉得她的手艺退步,该伤心了。”
这番话说得一家人笑了起来,秋桂香指着周耀祖,点了点他:“就你话多。”
周知夏没有笑,她正盯着周耀祖看呢,专注的眼神,好似在观察什么无价之宝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