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克斯和莉娅来不及去还车了。
天已经彻底黑下来,海风裹着湿冷的雨意一阵阵扑过来,路边棕榈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哗作响,像无数面在风中乱拍的小旗子。
菲利克斯匆匆跟租车行的老板打了个电话,说车明天还,老板在电话那头倒也没多说什么,只嘱咐了一句“暴风雨要来了,注意安全”。
两人换上干衣服就跳上车,往北岸的别墅赶。
摩托车沿着沿海公路飞驰,背后是越压越低的云层。
海和天的边界已经模糊成一片,海浪一下比一下高地拍向礁石,发出像巨人捶打石壁一样的轰鸣声。
莉娅紧紧环住菲利克斯的腰,整个人贴在他的背上。
她还记得刚才被浪埋住时那种窒息的恐惧,只有靠着菲利克斯才能让她安心一点。
到了别墅门口,车还没停稳,豆大的雨滴已经零星砸下来,在石子路上绽成一朵朵深色的水花。
菲利克斯把车随便一停,拉莉娅的手就往门里跑。
他们几乎是和倾盆大雨同时冲进屋门的。
门一关上,身后就是一声巨响——白炽的闪电把整片海面照得雪亮,那白光从落地窗灌进来,把整个客厅映得如同白昼。
然后雷声轰隆隆地滚过来,从天边一直滚到头顶,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倾盆大雨紧跟着兜头泼下,噼里啪啦地砸在房顶和窗户上。
Floki在他们进门的第一时间跑到他们脚边不停摇着尾巴,不过刚刚才和暴风雨生死时速完的两人已经完全顾不上它了。
莉娅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还在不断往下滴水,衣服紧紧裹在身上,整个人看起来又冷又疲惫。
菲利克斯也好不到哪里去,那件白色亚麻衬衫变成了透明的,贴在皮肤上,把他肩膀和胸膛的轮廓都勾了出来。
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从门口的柜子里抽出一条大毛巾递给莉娅,又去拿了一条,不由分说地盖在她头上,动作有些粗鲁地揉了几下。
“先去洗澡。别感冒。”
“你也是。”莉娅从毛巾缝里露出半张脸,声音嗡嗡的。
菲利克斯看着她。
玄关处的光线很暗,只有客厅里一盏感应的落地灯孤零零地站着。
可就是在这半明半暗之中,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分不清那颤抖是来自冷,还是来自刚才冲进海里时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恐惧——怕找不到她,怕来不及。
莉娅看了他两秒,然后裹着毛巾朝楼上的浴室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看着还站在原地的菲利克斯。
他的头发乱七八糟地贴在前额上,雨水顺着下颚线往下滑,像一尊刚刚从海里走出来的雕塑。
她张了张口,终于小声地说了一句:
“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然后她上了楼。
菲利克斯站在客厅里,听着楼上传来的脚步声和随后响起的浴室的关门声。
他把湿透的衬衫脱下来,随手扔在椅背上,露出被海风吹得发红的皮肤和肩膀上几道新鲜的抓痕。
那是莉娅在海里挣扎时,指甲无意识地抓出来的,红痕不深,但在他偏深的肤色上仍然清晰可见。
浴室里,莉娅脱下被雨水和海水泡透的衣服,站在淋浴下面。温热的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她的发丝流遍全身,像把那些冻僵的知觉一点一点唤醒。
水流过她的额头、脸颊、肩膀,她闭着眼,让水从睫毛上淌下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身体的温度在慢慢回来,可那些声音也跟着回来了。
“真招笑!还真以为自己很有天赋吗?”
“不过是靠资源喂出来的资源咖!”
“也不知道她背后的金主是什么人,这么捧她!”
……
那些声音又响起来,像藏着无数人在水流声里尖叫、低骂、嘲笑。
她猛地睁开眼,镜子里映出一个模糊的、被水汽蒙住的人影。她看不清自己的脸,只看得到一个轮廓。
那是谁?
那些话真的是在说我吗?
为什么那些话会出现在我的脑子里?
为什么他们那么恨我?
“为什么?难道我真的是一个很糟糕的人吗?”
她喃喃着,手指按在洗手台的边缘,关节发白。
她拼命甩了甩头,想把那些声音甩出去,可越是想甩,它们越清晰。
“我到底是谁?”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个模糊的人影,伸手胡乱擦掉镜子上的水汽。
就在这时候,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窗外的夜空,把整个浴室照得雪亮。
莉娅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苍白的,湿漉漉的。
紧接着,一个震耳欲聋的惊雷炸响在头顶,下一秒,整栋别墅陷入黑暗。
灯灭了。
热水器的指示灯也灭了。
窗外的风雨声在黑暗里被无限放大,呼号着、撕扯着,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窗户爬行。
莉娅吓得捂住耳朵,大叫了一声。
楼下的菲利克斯已经冲完澡换好衣服了。
他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了那声尖叫,他抓起厨房抽屉里的手电筒,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梯,窄小的光柱在墙壁上弹跳着,把走廊照得忽明忽暗。
“莉娅!你怎么样?”
浴室的门关着。
里面黑漆漆的,没有光。
窗外的风雨声和她的啜泣声混在一起,听不太清。
菲利克斯把耳朵贴在门上,心口怦怦直跳。
“莉娅?你怎么了?别怕,只是停电了!”
“我……”里面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我不小心摔了一跤!”
“什么?!”菲利克斯的心又提起来几分,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又强迫自己停下来,“那你现在能站起来吗?还能动吗?”
里面安静了几秒。
莉娅尝试站起来,但她发现她根本做不到,“不行……我的脚,好像扭到了。”
“那你现在方便我进去吗?”菲利克斯的声音里带着焦急和小心翼翼。
他的手指搁在门把上,没有按下去。
浴室里,莉娅坐在冰冷的瓷砖地上。
淋浴的水已经关了,只有屋顶还偶尔滴下几滴水,打在她光裸的肩膀上,凉得她一哆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掉在一旁的浴巾。那条浴巾被水流浸湿了一角,勉强还能用。
她忍着脚踝的剧痛把浴巾扯过来,将自己裹紧,然后伸手去开门。
门锁“咔嗒”一声弹开。
菲利克斯一开门就看见莉娅裹着浴巾狼狈地坐在地上。
“怎么搞得比刚从海上捞出来还狼狈。”
菲利克斯蹲下身去,把手电筒叼在嘴里,腾出两只手去抱她。
他的手臂穿过她的肩后和膝弯,小心地把她从地上托起来。
他尽量让自己的动作不要碰掉她身上唯一裹着的浴巾。
他的视线始终保持在正前方,不敢多偏一下。
可有些东西避不开。她的体温隔着一层薄薄的浴巾渗过来,她的呼吸就落在他的颈窝边,急促又温热。
他的心跳声在自己耳朵里响得厉害,像在打鼓。
莉娅将他嘴里叼着的手电筒拿到了手里。
就在这时候,一个毛茸茸的黑白身影从虚掩的门缝里窜了进来,从菲利克斯脚边擦过去。
“啊!”莉娅被这突如其来的东西吓得叫了一声,双臂下意识死死抱住菲利克斯的脖子,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猫般钻进了他怀里,脸深深地埋进他的肩窝。
她这一动,身上的浴巾一滑,好在她抱得及时,用两人的身体把浴巾紧紧夹住了。
菲利克斯倒吸了一口气。
她的脸颊贴着他的颈侧,温热的、柔软的,还有沐浴露半干未干的潮湿气息。
他感觉到自己整个人的体温都在往上升,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把她抱得更稳。
Floki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一窜造成了什么样的后果,正摇着尾巴兴奋地绕着他们两个转圈。
“Floki,别闹。”菲利克斯低声斥道,声音有点哑。
然后他低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没那么紧张,对怀里的人说:“别怕,是Floki。”
莉娅还是一动不动地缩在他怀里。
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害怕。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菲利克斯能感觉到她在努力调整呼吸。
而他也不能再继续站下去了,赶紧抱着莉娅回到了她的房间,他把莉娅轻轻放到床上坐下,拉过被子的一角搭在她光裸的腿上。
然后他蹲下来,目光落在她受伤的脚踝上。
那里的皮肤已经肿起来了,泛着红,摸上去有些热。
他伸出两根手指,极轻地按了按。
“疼吗?”
“有点。”莉娅咬着嘴唇。
“看起来是脚踝扭伤了。”他站起来,“还好我对这个比较在行。你先在床上坐一下,我去拿药过来。”
说完,他转身就要出门。
“等等……”莉娅叫住了他。
“怎么了?”他回过头,以为她还在害怕,又补了一句,“我很快就回来。只是去楼下拿个药箱。你一个人待两分钟,没事的。”
“不是……”莉娅的声音越来越小,头越来越低。
还好现在停电了,她在心里想,否则会看到她的脸已经红到快要滴出血来,连肩膀和后背都因为害羞泛起了粉色。
她做梦也没想到这辈子会有这么尴尬的事。
“帮我把衣服拿过来。”她低声说,视线落在地板上,不敢抬头。
菲利克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他赶紧走到衣柜前,一把拉开柜门,连看都没看,从里面拽出最上面的一套贴身衣物和一条睡裙,快步走到床边塞到莉娅手里。
然后他像被火烫了一样迅速转身,逃离了房间,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才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闭着眼长出了一口气。
他用力搓了一把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手掌碰到自己的皮肤时,他发觉自己的脸也在发烫。
他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直到窗外的雷声渐渐小了些,他才拎着药箱重新上了楼。
“好了吗?”他站在莉娅门口,敲了敲门。
“嗯嗯,请进。”
他推门进去,莉娅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床沿边,湿发已经用毛巾擦得半干,披在肩后。
她穿着那套珍珠白的真丝睡裙,在微弱的光线下像一弯落进房间里的白月光。脚踝还肿着,搭在床沿外侧,脚尖无意识地轻轻晃动着。
菲利克斯把药箱放在床头柜上,打开,拿出冰袋、喷雾和一卷弹力绷带。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认真,像在完成一项已经做过无数次的工作。
事实上,他也确实做过无数次。脚踝扭伤是足球运动员最常见的伤病之一,他自己就伤过不下七八回,队医怎么处理,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你该不会是专治扭伤的医生吧?”莉娅看着他用冰袋敷在自己脚踝上,又熟练地用喷雾喷了喷,然后开始缠弹力绷带,动作娴熟得像专业的医生。
“额……你要这么说的话,我也算半个治疗脚伤的专家了。”菲利克斯没抬头,手指还在她脚踝上仔细地缠着绷带。
“为什么?”莉娅好奇地问道。
“大概是因为我的脚也经常受伤吧!”
“你的脚会经常受伤?难道说你是运动员?什么项目?是跑步的吗?还是跳高的?”莉娅又问。
“以后再告诉你。”菲利克斯把绷带打好结,抬头看了她一眼。
两人又对视上了,这个距离太近了。他又闻到了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沐浴露混着体温的气味,海盐与柑橘。
不能再待在房间里了,他垂下眼,把药箱收好,然后抱着她下了楼。